海面上,夜色如墨。
应龙收拢双翼,俯冲而下。它的速度极快,快得让颛顼不得不闭上眼睛——风太大了,吹得他的脸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当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应龙已经贴着海面飞行了,双翼的翼尖在水面上划出两道白色的浪花。
海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颛顼拍了拍应龙的脖子:“下去。”
应龙低鸣一声,收拢双翼,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扎进了海里。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差点把颛顼从应龙背上掀下来。他死死抓住应龙的鳞片,闭着眼睛,任由冰冷的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他以为会被淹死,以为会呛水——但应龙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那光晕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海水隔绝在外。薄膜之内,空气充盈,呼吸自如。
应龙能“避水”。颛顼听说过应龙能“蓄水”,但他从来不知道,应龙也能“避水”。这层光晕就像一个移动的气泡,载着他和应龙一起,在深海中前行。
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但都被那层光晕挡住了。颛顼感觉不到水压,只觉得周围越来越暗——从墨蓝到深蓝,从深蓝到漆黑。
但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低沉的、悠长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吟唱。那声音里有悲伤,有愤怒,有几百年的委屈和不甘,像一根绷了几百年的弦,终于在今晚,要被拨动了。
应龙也在听着那声音。它的身体绷紧了,鳞片微微竖起,肌肉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不是恐惧,是记忆。是几百年前阪泉之战的血和火,是淹没在洪水中的炎帝军队的哀嚎,是被鲜血染红的海水。
应龙记得那一切。
而此刻,它正带着黄帝的孙子,闯进炎帝后裔的领地。
颛顼感觉到了应龙的不安。他伸手拍了拍它的脖子,轻声说:“我们不是来打仗的。我们是来救人的。”
应龙没有回应,但它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他们继续下潜。
深海的黑暗中,前方出现了一点光。那光很弱,像远处的萤火,但随着距离的接近,它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变成了一整片幽蓝的光海。
颛顼看见了。
那是一座海底的城市。
珊瑚筑成的城墙,贝壳镶嵌的房屋,巨大的石柱从海底拔起,柱身雕刻着人面鱼身的图案。街道两旁种着发光的海藻,鱼群在建筑间穿行,像天上的星星在云层间闪烁。
而在城市的正中央,有一座巨大的宫殿,宫殿被发光的珊瑚覆盖,散发着清冷的光芒,照亮了整座城市。
宫殿的深处,有青色的火光在跳动。
颛顼深吸一口气。
就在这时,一群鲛人从城市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他们手持骨弩和鱼叉,排成战斗队形,挡在应龙面前。他们的鳞甲在幽蓝的光中泛着冷光,眼瞳竖立,像一只只潜伏在深海的猎手。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性鲛人,他举着一把巨大的三叉戟,戟尖对准了颛顼。
“轩辕氏的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凶狠,“这里不欢迎你。”
颛顼稳住应龙,看着那个鲛人,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我来找一个女孩。她叫桑柔,是被你们抓来的。把她还给我,我立刻就走。”
鲛人首领冷笑了一声:“抓来?她是我们的客人。王要留她住多久,就住多久。你没有资格来要人。”
颛顼的目光越过鲛人首领,望向那座珊瑚宫殿。他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桑柔在里面。
“我不想与你们为敌。但桑柔是轩辕氏的客人,我必须带她回去。如果你们不放人——”
“不放又如何?”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鲛人队伍后面传来。
鲛人们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沧从队伍后面游了出来。
她的银白色鱼尾在水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尾鳍的金色纹路在幽蓝的光中闪闪发亮。她的深蓝色头发在水中飘散,面容清冷如霜,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应龙。
看着那头五百年前屠杀她族人的神兽。
看着骑在神兽背上的那个少年。
“黄帝的应龙,”沧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五百年了,又见面了。”
应龙低吼了一声。它的声音里没有敌意,但有一种沉重的东西——那是时间的重量,是历史的重量,是五百年来无法磨灭的、血与火的记忆。
颛顼感觉到应龙的颤抖。他拍了拍它的脖子,然后看向沧。
“你是鲛人王?”他问。
“氐人王。”沧纠正他,语气平淡,“‘鲛人’是你们陆地上的人给我们取的名字。我们叫自己氐人。”
颛顼点了点头,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氐人王,”他说,“我来接桑柔回去。她是无辜的,她只是来海边玩,没有冒犯你们的意图。请放了她。”
沧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放了她?可以。”沧说,“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让应龙走。”沧的声音变得冰冷,“你现在站的这里每一寸海水,都浸着我族人的血。我不允许那头畜牲玷污这片海域。”
应龙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吼声里有愤怒,有委屈,有几百年来的不甘。
颛顼感觉到应龙的情绪,轻轻拍了拍它。
“好。”他说,“应龙你上去,不要跟着,我一个人进去。”
应龙犹豫了一下,转身准备上去。但鲛人首领并没有打算让应龙全身而退。就在应龙转身准备上浮的瞬间,鲛人首领猛地举起三叉戟,朝应龙的左翼刺去。应龙侧身一闪,但三叉戟的侧刃划破了翅膜,一道长长的伤口从左翼边缘一直延伸到翼根。血涌了出来,在海水中散开。应龙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
“你们——”颛顼攥紧了青玉匕首,几乎要扑上去。
沧伸出手,拦住了鲛人首领的第二击。她的目光掠过应龙左翼上的那道伤口,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动。“够了,”她的声音很冷,“让它走。”
应龙喘着粗气,左翼上的伤口在海水里灼痛,但它没有攻击。它看了颛顼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有担忧,有不甘。颛顼朝它微微点了点头。“没事的,”他的声音很平静,“我一会就出来。”
应龙犹豫了一下,最终展了展右翼,拖着重伤的左翼,缓缓地浮了上去。血从翅膜的裂口处不断渗出来,在幽蓝的海水中拉成一道长长的暗红色丝线。
颛顼看着那道血线,直到它消失在头顶的黑暗中。他的手指在青玉匕首的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转过身,朝沧走过去。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应龙留下的那层薄膜还在,像一个无形的盔甲,将海水隔绝在外,让他可以在海底自由行走。
鲛人们举着武器警惕地看着他,但在沧的一个手势下,他们让开了一条窄窄的路。
颛顼走过那条路的时候,目光直视前方,脚步稳健,没有一丝犹豫。
他走过鲛人首领面前的时候,鲛人首领冷哼一声:“小子,这是海底,不是你家后院。”
颛顼没有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