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帝的……神农氏?”她问。
桑柔点了点头。
鲛人王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浅蓝色的,像蜻蜓的翅膀。她闭着眼睛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连那条银白色的鱼尾都停止了摆动,静得像一尊玉雕。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桑柔站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她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让这位深海里最尊贵的王都失了态。
过了很久,鲛人王睁开眼睛。
她看着桑柔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桑柔读不懂的、复杂的、沉甸甸的目光。
“你那个朋友,”鲛人王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她现在在哪儿?”
“在轩辕氏,”桑柔说,“她肯定很着急,她会来找我的。”
鲛人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旁边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两个身材高大的鲛人武士立刻游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桑柔两侧。
“带她去东厢。”鲛人王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好好看管,不许为难她。”
桑柔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宝座上的鲛人王。
那个美丽到不真实的王者,正望着大殿穹顶的方向出神。穹顶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轮廓在水光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桑柔被关在东厢的一间石室里。
石室不大,但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有石床,有石桌,桌上放着一壶水——桑柔尝了一口,是甜的,不是海水——还有一碟不知名的海果,翠绿翠绿的,咬一口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像泡过海水的黄瓜。
窗户没有窗棂,只有一扇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东西嵌在石壁上,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大海。鱼群从窗外游过,有的很小,小得像一粒米;有的很大,大得把整扇窗都遮住了,鳞片在幽蓝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桑柔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到了夜里——她不知道海底是怎么判断黑夜白天的,但石室里的光确实暗了下来——有人来看她了。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带她来的鲛人少女。
少女端着一盘海果进来,放在石桌上。她看见桑柔趴在窗户上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少女说。
“怕有什么用?”桑柔回过头看她,认真地想了想,“而且你们要杀我,早就杀了,不会给我换衣裳、送水、送吃的。”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人类的逻辑还挺有意思的。
“王说了,不许为难你,你的衣食都会有人送来。”少女顿了顿,“我叫琼。”
“琼。”桑柔重复了一遍,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会织布?”琼忽然问了一句让桑柔意外的话。
“你怎么知道?”
琼指了指她身上的鲛绡:“你看了很久。你看布的眼神,跟我阿姆看布的眼神一样。”
桑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在轩辕氏学了三年织布,跟常先大人学的。”
“轩辕氏。”琼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桑柔捕捉到了。
“你们……不喜欢轩辕氏?”桑柔试探着问。
琼没有直接回答。她在石室的门边坐下来,银白色的鱼尾蜷在身侧,尾鳍的尖端无意识地在珊瑚地面上画着圈。她看了桑柔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海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她还是说了。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桑柔想了想:“鲛人?”
“鲛人是外面的人叫的。”琼说,“我们自己叫氐人。”
“氐人。”桑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我们是炎帝的后裔。”
桑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炎帝的后裔。
阿并是炎帝的孙女。神农氏的血脉。
这些海底的鲛人——不,氐人——和阿并,同宗。
“阪泉之战,”琼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炎帝和黄帝打仗,炎帝输了,神农氏的天下变成了轩辕氏的天下。我们的祖先原先世代居住在海边,在水与陆间穿梭,自由自在。轩辕氏得了天下后,让我们归顺,要把我们从海边赶走。我们的先祖不愿归顺轩辕氏,于是举族入海,以海为家,世世代代住在海底。在水里生活久了,我们的身体也就慢慢发生变化,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她抬起头,看着桑柔,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深海幽暗的光。
“你知道黄帝是怎么打赢阪泉之战的不?”桑柔摇了摇头。
“因为他有应龙。”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应龙是黄帝的神龙,能蓄水,能行雨。阪泉之战,应龙蓄水淹没炎帝的营地,炎帝的军队大半淹死在水里,剩下的也被冲散了。那一战之后,炎帝才不得不向黄帝低头。”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战,死在海里的炎帝子民,不计其数。他们的血把海水都染红了。”
桑柔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阿并。阿并是炎帝的孙女,是神农氏唯一的血脉。但阿并从小被送到轩辕氏,学的是轩辕氏的规矩,穿的是轩辕氏的衣裳,玩的是轩辕氏的朋友。她知道自己是炎帝的后人,但她对炎帝的了解,恐怕还不如对桑树多。
而深海里,有一整个种族,为了不向黄帝俯首称臣,在海底活了不知多少代。他们是阿并的族人。但阿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也不知道阿并的存在。
与此同时,大殿上。
鲛人王——沧,靠在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
琼从东厢回来的时候,她正望着穹顶上的夜明珠出神。
“安排好了?”沧问。
“是。”琼跪在台阶下,“那个叫桑柔的人类很安静,没有哭闹,也没有试图逃跑。”
沧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琼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王,您真的要把她关起来?她只是个孩子,什么也没做——”
“她没做,但她来自轩辕氏。”沧打断了琼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黄帝的人骑着火麒麟闯进我们的海域,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说的那个朋友——那个阿并——她是神农氏的人。”琼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如果她真的是炎帝的血脉——”
“如果。”沧重复了这个词,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琼,这个字我等了太多年了。我不相信‘如果’,我只相信我看见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银白色的尾鳍上。尾鳍的金色纹路在幽蓝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小的金蛇在水里游动。
“但如果她真的是……”沧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她真的是炎帝的血脉——那我更不能让轩辕氏的人把她带走。”
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的用意。
桑柔是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