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部落如果开战,他们就是敌人。
颛顼想到这里,觉得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落星渊底的那种大石头,是一块小的、圆润的、刚好卡在心口正中间的石子。它不大,拿不出来,吞不下去,就卡在那儿,呼吸的时候硌得生疼。
他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阿并刚来轩辕氏,才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却凶得很。乾荒抢她的肉脯,她不哭不闹,一口咬在乾荒的手腕上,咬出了血。乾荒哭着去找力牧大人告状,力牧大人罚阿并跪了一个时辰。
颛顼那天正好路过,看见她跪在那儿,膝盖底下是碎石子和粗沙子,她的脸绷得紧紧的,一滴眼泪都没掉。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记了很久。不是委屈,不是求助,甚至不是倔强——那一眼的意思是“我不需要任何人”。
九岁的小姑娘,跪在碎石子上,看着黄帝的孙子,眼神里写着“我不需要任何人”。
颛顼当时觉得这姑娘有意思。现在想来,可能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注意她了。
他又翻了个身,这次面朝乾荒的方向。乾荒的鼾声已经变成了轻微的哼哼,嘴角的那丝傻笑还在。颛顼看着他睡得毫无心事的脸,忽然生出一丝羡慕。乾荒多好啊,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愁,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肉脯够不够吃。将来黄帝的位置大概率不会传给乾荒——祖父虽然没明说,但风后大人在他面前提过好几次“承继大统”之类的话,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可传给他又怎样呢?
他想起火麒麟载着他们冲出落星渊的时候,阿并坐在他前面,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有几缕扫在他脸上。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桑叶味——她每天天不亮就去采桑叶,那股味道渗进了她的衣裳、她的头发、她的皮肤里。
风很大,她往后缩了缩,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那一瞬间,颛顼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绷紧了身体,不敢动,不敢呼吸,生怕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当然不知道。她只是兴奋地大喊“快看快看,火麒麟在飞!”
阿并永远不知道他骑着火麒麟的时候故意坐得离她远了一寸——因为他怕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
颛顼苦笑了一下,用手背盖住了眼睛。
他想起阿爷——黄帝——说过的一句话:“为君者,不可有软肋。”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软肋会是兄弟,会是族人,会是轩辕氏的江山。现在他知道了,他的软肋只有拳头那么大,个子不高,笑起来声音很大,织布会把布染成一团黑,采桑叶会把桑叶扯得乱七八糟,掉下悬崖还会被一头神兽认主。
他不能有软肋。
可她已经长在那里了,像落星渊底的那块巨石,拔不走,搬不动,只能绕着她走。
颛顼在黑暗中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下来,把轩辕氏营地的屋顶镀了一层银白。
他想起风后大人今天说的那句话——不是“火归火,土归土”那一句,是后来他跟力牧说的那句,他站在崖壁上听见的。风后大人不知道他在那儿,说得不大声,但也不小声,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炎黄的‘炎’字,从今往后,烧的是咱们轩辕氏教出来的火。”
风后大人在笑。但颛顼没笑。
因为他知道,火和土,烧在一起的时候是温暖的;烧开了,就是燎原的大火,什么都留不下。
他闭上眼,终于有了一丝睡意。但就在意识模糊的边缘,阿并的脸又浮了上来——不是笑着的那张,是她在落星渊底、刚被他从火麒麟身后拽出来时的样子。她仰着头看他,雾气在她身后弥漫,她的眼睛里有火光在跳。
她忽然问他:“颛顼哥,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他没回答。
但她好像也不需要他回答,因为她接着就说了一句让他心口发紧的话——
“没事的,我命大着呢。阿姆说过,神农氏的火,烧不尽的。”
烧不尽。
颛顼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然后翻过身,把脸埋进草席里,闷闷地呼出一口气。
月光从窗户里移走了,屋子彻底暗了下来。
乾荒在梦里嘟囔了一句“我的肉脯”,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
颛顼听着兄弟们均匀的呼吸声,终于闭上了眼睛。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头火麒麟,不仅认了神农氏未来的女帝为主,还在他心上烧了一个洞。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然后在里面安了家,再也不肯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