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站。
沈星辞买了一张票。
目的地是一个海边的小城。叫石塘。不在任何热门旅游线路上。没有机场。只有绿皮火车。六个小时。
她买票的时候没有用身份证。用的是一张临时办的卡。现金。
候车室里人不多。几个农民工模样的人坐在编织袋上。一个年轻妈妈在给孩子喂奶。一对老夫妻靠着打盹。
沈星辞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那台二手笔记本电脑。已经关了。塞在包的底层。
顾行之是在她上车以后才出现的。
沈星辞坐在靠窗的位置。车还没开。她看着站台。
一个人从车厢连接处走过来。步子不快。但很稳。
灰色的外套。短发。背着一个不大的旅行包。
顾行之。
她在沈星辞对面坐下来。从包里拿出两瓶水。一瓶递给沈星辞。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猜的。你昨天说要去火车站。这个时间。这个方向。只有两条线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往北是大城市。你不会去。往南是小站。我赌了南边。"
"所以你买了到石塘的票?"
"嗯。"
"为什么是石塘?"
顾行之看着她。
"因为你以前跟我提过一次。你说你小时候去过一个海边的小镇。退潮的时候可以在礁石上捡海螺。你说那是你记忆里最安静的时候。"
沈星辞的手指在水瓶上停了一下。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
火车开了。
站台慢慢后退。城市在后退。楼。桥。高架。工厂。然后变成田野。绿色的。一块一块的。像拼图。
两个小时后。沈星辞睡着了。
头靠在车窗上。玻璃是硬的。凉凉的。
顾行之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对面坐下。把自己的外套叠了。垫在沈星辞和车窗之间。
动作很轻。
沈星辞动了一下。没有醒。头从玻璃上滑到了外套上。软了一点。
顾行之坐回自己的位置。从包里拿出一本书。翻了两页。没有看进去。
她在看沈星辞。
沈星辞睡着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里。也没有完全松开。
顾行之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皱褶。
没有碰醒她。
石塘站。下午三点。
一个小站。只有一层。白色的墙。蓝色的顶。站牌上的字被海风吹得有点褪色。
站台上只有三个人下车。
出了站台就是路。一条柏油路。两边是棕榈树。叶子很大。被风吹得沙沙响。
空气里有咸味。海的味道。
沈星辞深吸了一口气。
民宿在一坡路的尽头。
一栋两层的白色小楼。院子里有一棵桂花树。不是花季。但叶子很绿。
二楼。靠海的房间。一个阳台。阳台上有两把椅子。
沈星辞站在阳台上。
海。灰色的。天也是灰的。海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但能听到海浪。一下。一下。很稳。像呼吸。
"好看吗?"顾行之在身后问。
"不好看。"
"那你看什么?"
"看它不动声色。"
顾行之走到她旁边。也看着海。
"海不动声色。但底下什么都有。"
"嗯。跟我们一样。"
傍晚。她们出去吃饭。
镇上只有一家像样的饭馆。在海边。露天的。几张桌子。塑料椅子。
鱼是现杀的。虾是白灼的。蔬菜是院子里种的。
很简单。但很好吃。
顾行之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菜。
"你不吃虾吗?"沈星辞看着碗里的虾。
"吃。但我想让你先吃。你好像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沈星辞停了一下。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很久了。从什么时候开始。吃饭变成了"填饱肚子"而不是"吃饭"。
天黑了。
海边没有路灯。只有饭馆门口挂了一盏灯。昏黄的。
她们往回走。路上很暗。沈星辞走得有点快。
一只手拉住了她。
"慢点。路不平。"
顾行之的手。温的。
沈星辞没有松开。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手牵着手。在一条暗路上。听着海浪。
回到房间。
顾行之洗了澡出来。头发湿的。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坐在床上。靠着墙。腿上放着一本书。
沈星辞洗完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你带书来海边看。"
"习惯。走到哪儿都带一本书。虽然经常不看。带着就觉得安心。好像有一个随时可以躲进去的地方。"
"我也有。"
"什么?"
"一个可以随时躲进去的地方。以前是工作室。后来是那个小旅馆的306房间。再后来。是岛上的那间屋子。"
"现在呢?"
沈星辞看着阳台的方向。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条细线。
"现在好像没有了。"
"那你躲到哪儿去了?"
"我不知道。也许。我不用再躲了。"
"为什么?"
"因为躲起来是为了不被找到。但如果不被找到。也就没有人可以说话了。"
"你以前可以跟我说话。"
"以前我说的话。都是关于案子。关于证据。关于下一步怎么走。那是交代。不是说话。交代是单向的。我说。你听。我说完了。你去做。但说话不是。说话是两个人。你来我往。有回应。"
沈星辞把腿收起来。抱着膝盖。
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小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平时她是直的。硬的。像一把刀。
"我问你一个问题。"她说。
"问。"
"你为什么帮我?不是那个'对的事不一定能赢但不做一定输'的答案。那个答案是给方远的。我想听真话。"
顾行之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真话是。一开始是因为职责。我是办案人员。你是受害人。帮你是我的工作。"
"后来呢?"
"后来不是了。"
"什么时候变的?"
"在岛上。那天晚上。你发高烧。三十九度五。我守在旁边。你烧得迷迷糊糊。抓着我的手不放。你说了一句话。"
"我说了什么?"
"你说'别走'。"
沈星辞没有说话。
"你说'别走'的时候。声音很小。像一个小孩。我当时想。这个人平时那么硬。原来里面是软的。"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不了了。"
沈星辞低下头。
"我从来不敢让别人看到我软的地方。因为软的地方被人碰过以后。会更疼。"
顾行之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因为我也一样。"
房间里很安静。海浪的声音从阳台外面传进来。
"行之。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结束以后。会怎样?"
"想过。我想找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开一家小书店。不大。两间屋子就够了。一间放书。一间放咖啡。"
"你会煮咖啡吗?"
"不会。但可以学。"
"你想过和我有关的以后吗?"
顾行之的手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想过。没有具体的画面。只是一个感觉。就是。你在。"
"在?"
"对。你在就行。书店也行。不是书店也行。在哪儿也行。做什么也行。你在就行。"
沈星辞靠过去。把头靠在顾行之的肩膀上。
很轻。像怕压碎什么。
顾行之把头微微偏了一下。靠在她的头顶上。
"我小时候。以为长大了就安全了。"沈星辞的声音闷闷的。
"后来发现不是。长大了只是战场变大了。小时候的战场是家。后来是学校。再后来是整个社会。"
"你现在觉得战场在哪儿?"
"在心里。"
顾行之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