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之的眉毛动了一下。
"网络需要维护。四十多个节点。分布全国。通讯。交通。律师费。打点费。这些都需要钱。钱从哪儿来?"
"沈望舟的产业?"
"沈望舟的产业被查了。冻结了。如果钱从沈望舟来。那沈望舟被抓以后。网络应该断粮。但网络没有断。反扑还在继续。说明有另一个资金来源。"
"你怀疑谁?"
"我怀疑'绅士俱乐部'有一个独立的资金池。不依赖任何单一个人。沈望舟倒了。资金池还在。其他节点还在用钱。"
"资金池在哪儿?"
"这就是我要查的。"
顾行之靠在椅背上。
"你要查资金链。"
"对。法律的路暂时走不通。舆论的路刚打开但侧面被威胁。唯一还能走的路。是钱。"
"钱不会说谎。"
"对。钱不会说谎。每一笔转账都有记录。每一个账户都有主人。每一条资金链都有起点和终点。"
"你打算怎么查?"
"从方远手里的那份材料入手。材料里有'绅士俱乐部'的部分财务信息。不完整。但是一个起点。从起点往外扩。找到资金池。找到池子。就找到根。"
"找到根以后呢?"
"连根拔起。"
顾行之看着她。
很久。
"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
"知道。"
"你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吗?"
"知道。"
"你知道他们能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还要做。"
"不做就白做了。走到这一步。不能停。"
顾行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
她放下杯子。
"好。我帮你做收尾。补充侦查的文件我明天出。但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每周联系我一次。用安全的方式。告诉我你还活着。"
沈星辞看着顾行之。
"好。"
两个人从咖啡店出来。
雨停了。
天还是阴的。但不下雨了。
顾行之往左走。车停在左边。
沈星辞往右走。
"沈星辞。"顾行之在身后叫她。
她回头。
"小心。"
"嗯。"
顾行之上了车。开走了。
沈星辞站在路边。看着车消失在路口。
然后她转身。往右走。
没有目的地。
只是走。
她走了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经过一个公园。公园里有老人在下棋。有孩子在跑。有狗在叫。
正常的世界。
她在这个世界里已经待了很久。但她觉得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另一个世界。没有阳光。没有老人下棋。没有孩子跑。
只有证据。线索。威胁。反扑。
只有"绅士俱乐部"。
她在一个长椅上坐下来。
拿出手机。
翻到方远的号码。
发了一条消息。
"工作室关了。人散了。记录清了。他们以为我退了。"
方远回得很快。
"然后呢?"
"然后你有一周的时间。核实材料。写稿。但先不发。等我的信号。"
"什么信号?"
"等我找到资金链。找到钱。你的报道里就不只是故事了。还有证据。铁证。"
"你要查资金链?"
"对。"
"你一个人查?"
"一个人。"
方远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三十秒。
"沈星辞。你知道我为什么做记者吗?"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真相被埋。埋了很多年。后来挖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该死的人死了。该救的人没救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别一个人扛。你需要帮手。我可以帮你查。我有人脉。有资源。有渠道。"
沈星辞看着屏幕。
方远。
一个她只见过一面的记者。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
"对的事不一定能赢。"
"对的事不一定能赢。但不做一定输。"
沈星辞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
看着公园。
老人赢了棋。在笑。孩子跑累了。趴在妈妈身上。狗在草地上打滚。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拿起手机。
"好。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陆先生。近五年从情报系统退下来的。姓陆。中年。说话语速慢。咬字清楚。"
"情报系统?"
"对。'绅士俱乐部'的残余势力里有这种人。"
"这个不好查。但我可以试试。我有一个线人。以前跑政法口的。"
"多久?"
"三天。也许更快。"
"好。三天以后联系。用加密方式。"
"你有加密通讯工具?"
"有。回头发你。"
她站起来。
把长椅上的水渍擦干净。虽然没人坐。
然后走出公园。
街上的人多起来了。
雨停了以后。人都出来了。
她走在人群里。
没有人认识她。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关掉了一个工作室。解散了一个团队。让五个人消失。
她只是一个走在街上的女人。
普通的。安静的。不起眼的。
她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等红灯。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
年轻女人很疲惫。眼圈发黑。头发有点乱。
她低头哄孩子。嘴里轻轻地说:"没事。没事。妈妈在。"
沈星辞看着她。
三秒。
然后转过头。
看前面的红灯。
红灯变绿。
她往前走。
她走进一条小巷。
巷子里有一家小旅馆。很旧。招牌上的字掉了一半。
她推门进去。
前台是一个中年男人。在看电视。
"住一晚。"
"身份证。"
她递过去。
男人看了一眼。登记。
"三楼。306。"
"能用现金吗?"
"能。"
她付了现金。
上楼。
306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窗户。
窗户对着巷子。能看到对面的墙。墙上贴着广告。"疏通下水道"。电话号码被雨淋花了。
她把包放在床上。
坐下来。
拿出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
写:
"8月19日。"
"工作室关闭。团队解散。所有人消失。"
"对方以为我退了。"
"但我没有退。我只是从他们的视野里消失了。"
"消失不是结束。消失是开始。"
"从今天开始。我不再是'沈星辞'。不再是工作室的负责人。不再是证据的收集者。"
"我只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不存在的人。才能看到存在的东西。"
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走为上。不是走掉。是走到看不见的地方。从看不见的地方出手。"
"他们盯着法律。盯着舆论。盯着我。"
"但他们不会盯着钱。"
"钱是根。根在地下。看不见。"
"但所有的树。都从根上长出来。"
"找到根。连根拔起。"
她合上笔记本。
站起来。
走到窗边。
巷子里很暗。对面墙上的广告在风里微微颤动。
她看着那面墙。
想起顾行之说的话。
"信任不是把最重要的事瞒着。信任是说出来。让对方选择。"
她说出来了。
顾行之选择了帮她。
方远选择了帮她。
她不是一个人。
但她选择的这条路。只有她能走。
她拿出手机。
翻到通讯录。
划到"工作室"分组。
三十七个名字。
她看了一遍。
然后做了一个动作。
把整个分组删了。
不是删人。是删分组。
名字还在。但分组没了。
从手机上看。这些人只是通讯录里的普通联系人。
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关联。
安全了。
她关掉手机。
放在桌上。
然后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很白。有一道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间。像一条河。
她看着那条裂缝。
眼睛没有闭。
脑子里在转。
资金链。陆先生。情报系统。钱。
一步一步。
她翻了个身。
面朝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空白的墙。
忽然想起林小棠的声音。
"星辞姐。你怎么了?你声音不对。"
"没有。就是有点累。"
她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更深的累。
像走了很远的路。翻过一座山。以为到了。结果看到前面还有山。
更高的山。
但她没有停。
她从来不会停。
从沈望舟开始。到现在。从岛上到大陆。从法律到舆论。从正面到侧面。
现在从可见到不可见。
消失。
不是终点。
是起点。
她闭上眼睛。
三分钟后。睡着了。
这是她很多天以来。睡得最快的一次。
因为该做的都做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消失的都消失了。
剩下的。就是等。
等顾行之的消息。等方远的消息。等资金链的线索浮出水面。
等的时候。就睡。
窗外。
天彻底黑了。
巷子里的灯亮了一盏。昏黄的。照在对面墙上。
"疏通下水道"的广告被灯光照亮了一半。
另一半在黑暗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