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
秦墨来了。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手里拿着一叠纸。A4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很小。密密麻麻。
他的脸色不对。不是没睡的那种灰。是另一种。像一个人把自己拆开了以后。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
"整理好了。"他把纸放在桌上。"全部。不加工。"
沈星辞没有立刻拿。看着他。
"你一夜没睡。"
"睡了两个小时。做梦了。"
"梦到什么?"
"梦到福利院。梦到七岁那晚。梦到被送走的那个孩子。"他停了一下。"他哭了一夜。第二天不哭了。我刚才在梦里看到他。他不哭了。但他看着我。"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醒了以后发现我在哭。"
沈星辞看着他。
秦墨的手在抖。很轻。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
"你在崩溃。"她说。
"我知道。"
"你知道你在崩溃。"
"知道。但知道没用。知道不等于能停。就像你知道我在操控。但知道了以后你还是被我操控了四年。"
"不一样。我的崩溃是暂时的。你的崩溃是结构性的。你的整个自我认知在塌。"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停不了。因为昨晚你把自己翻开了。翻开以后就合不上了。你看到了自己里面是什么。里面是空的。空的就会塌。"
秦墨坐下来了。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腿伸直。头仰起来。看着天花板。
"你说我是可怜人。"他说。"我接受了。但接受以后呢?接受了以后我还是可怜人。不会因为我接受了就不可怜了。"
"我没说接受就能改变。"
"那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接受不接受。你都是可怜人。这不是诊断。是事实。事实不需要你接受。它已经在了。"
秦墨闭上眼睛。
"你比我狠。沈望舟对我狠。是因为他不在乎我。你对我狠。是因为你看穿了我。看穿以后还在乎。这比不在乎更狠。"
沈星辞拿起那叠纸。翻了一下。
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每一个实验对象的编号。每一次操控的节点。每一个被拆掉的信念。
两百一十七个人。十二年的记录。
"你写了多久?"
"从第三年开始。每做完一个就记。记了十二年。"
"你为什么要记?"
"因为沈望舟说。'记下来。以后有用。'"
"他让你记。是为了复盘。为了优化。为了下一次更准。"
"我知道。但我记的方式不一样。他记的是技术。我记的是人。"
"什么意思?"
"我记她们的名字。记她们被操控之前的样子。记她们喜欢什么。害怕什么。期待什么。记她们被操控以后的变化。记她们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什么时候彻底变了。"
"你在给她们立传。"
"我在给自己留证据。证明我知道她们是人。不是实验对象。"
沈星辞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字。
"第二百一十七号。沈星辞。未执行。"
她看着这行字。
"你没有操控我。"
"没有。"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你爷爷是我唯一觉得对不起的人。他对我好。真的那种好。不是操控。不是投资。就是好。我没法对他孙女下手。"
"所以你拒绝了沈望舟。"
"所以我拒绝了沈望舟。然后他派人来杀我。"
"你知道是他派的。"
"我知道。但没有证据。直到上岛以后。我查到了。是渔夫。"
沈星辞把纸放下。
"这些够了。"她说。"够了让所有人坐牢。"
"不够。"
"什么?"
"这些是我写的。没有原始证据佐证。法律上叫'孤证'。孤证不能定罪。"
"那什么能?"
"壁炉里的东西。你爷爷的副本。如果还在。能。"
"金属片上的字。'证据副本'。"
"对。如果你爷爷真的留了副本。副本里有原始记录。有签名。有时间。有地点。那就能和这些对上。对上就是铁证。"
沈星辞站起来。
"走吧。去老宅。"
"现在?"
"现在。"
"你不怕我骗你?"
"你昨晚说了一句话。'我当了一把有记忆的刀。'有记忆的刀不会骗人。因为记忆就是证据。你记了十二年。你的记忆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秦墨看着她。
"你信我?"
"我不信你。但我信你的记忆。记忆不会骗人。人会。但你的记忆和你的人是分开的。记忆是客观的。人是主观的。我用你的记忆。不用你的人。"
两个人走出侧厅。
阳光照在院子里。和昨天一样的阳光。但气氛不一样了。
秦墨走在前面。步伐比昨天慢。不是犹豫。是沉。像一个人知道自己要走的路是终点。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吗?"他问。
"知道。"
"你知道我会被带走。"
"知道。"
"你知道我被带走以后会怎样。"
"知道。十二年操控。两百一十七人。法律会判你。"
"我不怕坐牢。"
"我知道。你怕的是坐牢以后没人需要你了。"
秦墨笑了一下。很短。
"你还是看得清楚。"
"我说了。不是我在看穿你。是你在暴露自己。"
沈家老宅。
门还是没锁。铜锁挂在门扣上。没有扣合。
沈星辞推开门。走进去。秦墨跟在后面。
书房。壁炉。
她蹲下来。拿出昨天找到的金属片。放在炉口。
"你说你昨晚拿走了纸。但壁炉里不止纸和金属片。对不对。"
秦墨蹲下来。看着壁炉。
"对。还有一个东西。我没拿走。因为太大了。拿不走。"
"什么东西?"
"铁盒。不是碎片。是整个铁盒。在砖缝里面。卡住了。我昨晚试了。拿不出来。"
沈星辞用铁条拨开炉灰。往深处探。
碰到了。硬的。方的。
"在这儿。"她说。
"我昨晚听到了声音。但没敢继续。因为你在旁边。"
"你怕我看到。"
"我怕你看到以后不信任我了。"
沈星辞用铁条撬。砖缝很紧。铁盒卡在里面。纹丝不动。
"让开。"她说。
秦墨让开。她从旁边找了一根更粗的铁条。插进去。用力。
砖碎了。铁盒松了。
她把它拖出来。
铁盒不大。一尺长。半尺宽。被火烧得发黑。但没有烧穿。铁很厚。
盒盖锈住了。她用力掰。掰不开。
秦墨递过来一把刀。"用这个。"
她接过来。用刀尖撬。锈迹碎了。盒盖弹开。
里面是纸。
一叠纸。保存得很好。铁盒密封。火没烧到。
沈星辞拿出来。翻开。
第一页。
手写的。她爷爷的字。
"星舟实验。原始记录。"
下面是一串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是名字。日期。地点。结果。
"编号001。姓名:林某某。日期:1998年3月15日。地点:XX市。结果:信念替换成功。"
"编号002。姓名:张某某。日期:1998年6月20日。地点:XX市。结果:信念替换失败。对象自杀。"
"编号003……"
一页一页。两百一十七个编号。两百一十七个名字。
最后一行。
"编号217。姓名:沈星辞。日期:未执行。结果:未执行。原因:执行人拒绝。"
沈星辞看着这行字。
手没有抖。眼睛没有湿。呼吸没有变。
但她感觉到了。一种东西在胸口。不是疼。是重。很重。
两百一十七个人。她爷爷参与了。她爷爷记录了。她爷爷烧了。但没烧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