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众人站定,楚昭筠带着姜时安和姜青义夫妇换了个站位。
方才是在院中迎驾,君臣之礼在前,规矩不能乱。如今敬茶的礼数要在大堂里行,那是家礼,是女儿女婿给父母敬茶,是认亲,是谢恩,是告诉天地祖宗——这门亲事成了,这个女儿嫁出去了,这个女婿进门了。
姜青义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锦袍,面容肃穆,腰背挺得笔直,赵静姝坐在他身侧,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仪态端庄,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女儿那边飘。
两名侍女端着茶盘上前,盘里盛着两盏茶,青花瓷的盏托,茶汤澄澈,热气袅袅。
姜时安双手捧着茶盘,在父母面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爹、娘,请喝茶。”她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姜青义伸手接过茶盏,低头喝了一口,放下茶盏的时候,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只红封,递到女儿手中,红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的东西分量不轻。
赵静姝也接过茶喝了一口,眼眶微红,但还是笑着把红封塞进女儿手里,指尖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姜时安接过红封,低头看了一眼,眼眶也有些发热,但忍住了。
她站起身来,退到一旁。
楚昭筠上前一步,从侍女手中接过茶盘,恭恭敬敬地举到姜青义面前。
“岳父大人,请喝茶。”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腰微微弯着,双手平举茶盏,目光平视,不卑不亢,这一声“岳父大人”叫得自然又郑重。
姜青义双手接过茶盏,郑重地抿了一口,他把红封递过去的时候,手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交付一件比红封重要得多的东西。
楚昭筠接过红封,又转向赵静姝:“岳母大人,请喝茶。”
赵静姝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眼眶里的红意更浓了些,但脸上的笑容却稳稳地挂着,她把红封递给楚昭筠,声音轻柔却郑重:“太子殿下,安儿就托付给您了。”
楚昭筠接过红封,微微颔首:“岳母放心。”
敬茶的礼数至此算是完成了。
接下来姜青义和楚昭筠去了书房说话——名义上是“说话”,实际上大概是要谈些朝堂上的事,不便让女眷听见。
赵静姝心中始终记挂着午膳的菜式,转身便往厨房走去。府中管事婆子经验老道,食材前日便已尽数备齐,三日之前就敲定了完整菜单,洗切蒸煮、荤素搭配、冷热摆盘,每一道工序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毫无疏漏。可她终究放心不下,总要亲自去盯着火候、把控菜式,亲眼看着菜品出锅才能安心。并非不信任府中下人,只是为人母的私心作祟。女儿难得归宁,一年寥寥数次,她总想把所有最好的都捧到女儿面前,恨不得桌上每一道菜,都带着自己的心意,藏着最朴素滚烫的疼爱。
“安儿,你累了多日,先回自己院里歇歇。”临走前,赵静姝抬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掌心温热,语气温柔缱绻,“娘忙完厨房的事,立刻就过去陪你。”
姜时安轻轻“嗯”了一声,温顺点头,带着彩云转身,顺着熟悉的回廊,往后院缓缓走去。
她出嫁前的院子在大将军府的南边,是个不大不小的独立小院,院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架秋千,是她大哥在她十岁那年亲手给她搭的。秋千的绳子换了好几回,木板也换过了,但架子还是原来那个架子,歪歪扭扭的,坐上去会嘎吱嘎吱响。
今日的小院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过分。石阶缝隙的青苔尽数刷净,桂花树下的落叶、碎絮扫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杂物都看不见。老旧的秋千架上,新系了一条鲜亮的红绸带,微风拂过,绸带轻轻飘摇,想来是府里丫鬟特意布置的,只为讨一份新婚喜气。
姜时安没有着急进屋,径直走到桂花树下的石凳坐下,抬眼望向远方的天际。
今日天色极好,万里无云,整片天空干净澄澈,是纯粹透亮的蓝。偶尔有三两飞鸟轻掠长空,转瞬即逝,不留痕迹。
她就这么静静坐着,望着辽阔蓝天发呆,思绪放空,漫无目的。偶尔想起年少时在院里追蝶嬉闹的模样,偶尔想起大哥亲手为她搭秋千的温柔,偶尔想起二哥陪着她街头放风筝的欢喜。可更多时候,她什么都不去想,就静静望着那片澄澈得有些晃眼的蓝天,让紧绷多日的脑子彻底放空,暂且卸下所有心事与疲惫。
彩云安安静静立在她身后两步开外,垂手侍立,不言不语,绝不贸然打扰。她目光静静落在院门方向,身姿挺拔端正,像一尊沉静的塑像,默默守着自家小姐。
不知静静坐了多久,身侧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温柔的身影轻轻在她身旁落座。
“安儿?”
姜时安蓦然回神,转头看去,竟是赵静姝不知何时已然过来,正温柔凝望着她,眉眼间带着浅浅的暖意。她手中端着一碟精致点心,轻轻放在两人中间的石桌上,是姜时安从小最爱的绿豆糕,清甜软糯,是刻在记忆里的味道。
“娘。”姜时安轻声唤道,嗓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慵懒的疲惫。
赵静姝细细打量着她的脸色,沉默片刻,才柔声开口,语气满是关切:“心里不开心?”
姜时安先是轻轻摇头,又微微点头,最后无奈地轻叹一声,连自己都说不清心底的情绪,不知该否认,还是该承认。
“我就是有点迷茫。”她微微低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冰凉的边沿,语气轻得像呢喃自语,“不知道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
赵静姝没有急着开口劝慰,只是安静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女儿的心事。
姜时安的声音愈发轻柔,带着藏不住的茫然与酸涩:“还有点害怕……怕往后的日子一成不变,枯燥无味,更怕……”
她话说一半,便再也说不下去,细微的哭腔悄然缠上语调。她怕的从来不是枯燥的日子,而是往后漫长岁月里,要困在四方宫墙之中,和无数女子周旋较劲,争一份虚无的恩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