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淡温和的男声骤然在车厢内响起,打破了沉寂。
姜时安猛然回神,转头看向身侧的楚昭筠。
他依旧闲适靠在车壁,身姿端方雅致,修长的手指轻搭膝头,漆黑的眼眸沉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浅浅的探究,眉心微蹙,精准捕捉到她转瞬即逝的情绪落差。
“方才还眉眼带笑、满心欢喜,不过片刻功夫,怎么就心事重重、郁郁不乐了?”
姜时安眸光微闪,心底迟疑不定。
她心知这些胡思乱想太过荒谬幼稚,无端多虑、毫无凭据,说出来只会显得自己多疑矫情、没事找事。可这块沉甸甸的心事死死堵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若是不倾诉出来,终究难以释怀。
她悄悄抬眸瞥了楚昭筠一眼。他静静望着她,目光深沉温柔,不催促、不追问,只是耐心等候着她开口,包容又沉稳。
姜时安犹豫片刻,轻声试探着开口:“殿下,你觉得……我大将军府,如今怎么样?”
楚昭筠微怔,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却也未曾多想,语气诚恳笃定:“大将军府世代忠良,为国鞠躬尽瘁。姜将军战功赫赫、威震边疆,数年驻守边境,百战百胜、护佑万民。姜小将军年少有为、浴血沙场,稳固大乾边防,家国功绩,本宫尽数记在心里。”
这些话公允客观、句句属实,姜时安心里清楚,可这并非她想要的答案。
她抿了抿唇,声音放得更轻:“那我二叔一家呢?”
楚昭筠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
大将军姜青义当年主动让出安国公世袭爵位,独立立府,便是如今的大将军府。其弟姜青礼承袭爵位,任职兵部侍郎,为官勤勉谨慎、安分守己,向来无甚过错、无甚波澜。
他稍稍斟酌,缓缓开口:“官职不高,但为官勤勉、行事谨慎,向来安分守己,并无差错。”
姜时安指尖又轻轻攥了攥衣料,抬眸认真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万一他们日后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会牵连到大将军府吗?”
楚昭筠闻言微微一愣,随即失笑,语气轻松宽慰:“你怎的这般杞人忧天?姜氏根基深厚、家风清正,旁支子弟纵使不算出众,也断然不会犯下滔天大罪,动摇家族根本。”
姜时安却半点没被他的轻松语气安抚,依旧执拗地望着他,一字一句轻声追问:“我是说万一。真的出了差错,会牵连吗?”
楚昭筠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他静静凝望着她澄澈又执拗的眼眸,沉默须臾。
这短暂的静默,便是最直白的答案。
姜时安懂了,大乾律例,一人犯罪,重则株连亲族。虽然分家另立门户之后,牵连的程度会轻一些,但说到底,一笔写不出两个“姜”字。大将军府是姜家的嫡□□些叔叔们是姜家的旁支,若是旁支犯了重罪,嫡支多多少少都会受到牵连,轻则被人弹劾,重则削爵降职,再严重一些……抄家灭族也不是没有可能。
所以,多少都会受到一些牵连了?
不知有没有例外呢……
她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故事,有些功臣之后犯了事,皇帝念在先人的功劳上,会格外开恩,不予追究。可那毕竟是少数,而且开恩不开恩,全在皇帝一念之间。她不能把大将军府的命运,寄托在皇帝的一念之间,要是她能有让皇帝开恩的本事就好了。
正心绪翻涌间,温热的掌心忽然覆了上来。
楚昭筠伸手轻轻包住她攥得紧绷的手,掌心温热干燥,力道沉稳温柔,稳稳安抚着她的慌乱。
“到底在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嗓音放低,褪去了方才的轻松,多了几分认真郑重。
姜时安垂着眼,闷闷地出声:“只是今日归宁排场太大,看着这般盛大风光,忽然想起了一个旧故事,心里难免有些惴惴不安。”
“什么故事?”
她缓缓抬眼,简单将元春省亲的典故娓娓道来。
没有细说书中人情纠葛、繁华落幕的细碎悲情,只粗略讲了大概:一位宫中贵妃归宁省亲,排场极致奢华、家族极尽铺张,一时风光无两,可转瞬贵妃惨死深宫,赫赫世家轰然崩塌、尽数败落。
车厢内陷入一片安静,只剩车轮碾过青石的轻缓声响,悠悠回荡。
片刻后,楚昭筠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温和无奈,藏着几分觉得她幼稚可爱、又心生怜惜的意味。
他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动作温柔缱绻,语气笃定沉稳:“你是当朝太子妃,是日后中宫国母,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这般规制排场,是你身份应得的体面,寻常后宫妃嫔,岂能与你相提并论?无需妄自菲薄,更无需无端忧虑。”
姜时安没有被安慰到。
她知道他说得对——太子妃和妃子确实不是一个级别。
她继续低着头,不说话。
楚昭筠看着她郁郁寡欢、闷闷不乐的模样,沉默片刻,忽然换了副轻松促狭的语气:“你这般心事重重、眉眼低落,待会儿回了将军府,大将军与夫人见了,怕是要误以为是我苛待了你、欺负了你。”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若是大将军心生误会,心生隔阂,无心国事、懈怠边防,本宫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姜时安被他这话逗得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别乱说,”她抬起头,笑着说道,“我爹才不是这种把私人恩怨带到公事上的人呢。他要是知道我在你面前这么说他,非得训我不可。”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眉眼重回明媚鲜活,楚昭筠眼底也漾开温柔笑意,暖意融融。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就那样握着,马车继续往前,仪仗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穿过京城的街道,往大将军府的方向驶去。
姜时安低头看了一眼被他握着的手,没有再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