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画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画布的沙沙声,还有他的呼吸,就在她耳后,节奏很慢。
"调色的时候不要搅,"他说,"让颜色自己融。你看,蓝和白混在一起,边缘会发紫,这就是天光的效果。"
他带着她的手在调色板上转了两圈,然后引着她的手回到画布上,从窗框的右上角开始,一笔一笔往下铺。天光渗进来,原本模糊的城市轮廓开始有了一层底色。
他的手一直没有离开。
两个人都没说,谁也没先抽手。
"构图的时候,"他的声音低了一些,跟怕惊扰什么似的,"不要想太多。你看到什么,就画什么。那栋楼太高?那就画高。那条街太窄?那就画窄。画画不是追求完美,是记录你看到的。"
他的呼吸拂过她耳廓的时候,苏晚的手抖了一下。
笔尖在画布上戳出一个小点,深蓝色的一点。她僵住了,耳朵尖发烫。
"……手滑。"她说。
"嗯。"沈星桀的声音里带着笑,"我知道。"
他没有移开手,只是带着她把那一点小瑕疵轻轻抹开,融进旁边的色块里。那颗痣变成了一片淡淡的阴影,倒也不违和。窗外的城市轮廓又深了一层,高楼大厦之间开始有了明暗的交界,真的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雾里面浮出来。
苏晚盯着画布,不敢偏头。他的下巴就在她肩膀上方,她能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腔轻微的起伏,隔着一层薄薄的短袖衫布料,温度透过来。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指尖有点麻,不知道是握笔太久,还是别的什么。
"累了就歇。"他说。
"不累。"
"嘴硬。"
"你才嘴硬。"她说,语气软得不像在骂人。
沈星桀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过来。他没再说话,只是带着她的手,在画布右下角轻轻扫了一笔。那是一扇窗的倒影,玻璃上模糊的反光,映出两个靠得很近的人影,小小的一团,看不清面目,但轮廓挨在一起。
苏晚看见了。她假装没看见。
"行了,"沈星桀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今天就到这里。"
苏晚的手悬在半空,笔尖上的颜料滴了一滴在调色板上。她忽然觉得手背有点凉,刚才被他覆盖的地方,温度正在一点点散掉。她把笔放下,往旁边走了两步,伸手去够窗台上的水杯。
"喝点水。"她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沈星桀靠在桌边,低头用左手揉了揉右手手腕——绷带下面隐隐露出一点皮肤的颜色。苏晚瞥了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水杯递过去。
他不接,看着她。
"拿着。"她说。
"手疼。"
"……"苏晚把水放在桌上,"娇气。"
"是挺娇气的。"他笑,"所以你多担待。"
苏晚转过身去收拾画笔,耳朵还是红的。窗外阳光开始往西斜,画室里的一半地板变成了金色。那幅画立在画架上——一扇窗,窗外有了天空的底色,楼群的轮廓,还有右下角两团模糊的人影。
"我教你下棋吧。"苏晚忽然说。
沈星桀挑了挑眉:"你会下棋?"
"围棋。"苏晚走到书柜前面,蹲下去,在最底层的抽屉里翻了一会儿,摸出一个木盒子。盒子很旧,边角磨得发亮,盖子上刻着两个篆字,她辨认了一下,"静远"——她母亲的东西。
她顿了一秒,把盒子打开。
棋盘是折叠的,榧木做的,展开来十九路纵横,棋子是云子的,黑子对着光看会透出一层幽深的墨绿。她已经很多年没碰过了,棋子躺在绒布格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
"坐地上。"她把棋盘铺在画室中央的空地上,自己先盘腿坐了下来。
沈星桀跟着坐下。苏晚把黑白两盒棋子分别放在两边,捏起一颗黑子,举到他面前。
"基本规则很简单。"她说,"棋子落在交叉点上,不能落在格子里。气没了就被提掉,最后看谁围的地盘多。"
"就这样?"
"就这样。"她把黑子放回盒子,"你先下。"
沈星桀用左手捏起一颗黑子,落在棋盘正中央。天元。
苏晚皱眉:"第一步不能下这里。"
"规则里没说不能。"
"……下了就是外行。"
"我就是外行。"他一脸坦然。
苏晚瞪了他两秒,捏起一颗白子,落在右上角小目的位置。沈星桀跟着下了一颗,落在她可以轻易吃掉的地方。苏晚抬头看他,他回望着她,眼神无辜得像只大型犬。
"你这步太差了。"她说。
"那你教我更好的。"
苏晚倾身过去,捏着白子悬在棋盘上方:"你这里只有一口气,我下一手就能提掉。你应该下在这里,连上自己的气。"
她说着,手里的白子落在那个位置,给他演示。两个人不知不觉靠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在一起,她低头看棋盘的时候,头发滑下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沈星桀没看棋盘,在看她。
"你听见没有。"苏晚偏头。
"听见了。"
"那你重下。"
"好。"
他又捏起一颗黑子,下在了另一个同样很差的位置。
"……你是故意的。"
"没有。"他说,"真的不会。"
苏晚把棋子扔回盒子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她往后坐了坐,抱起膝盖,盯着棋盘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星桀捏着棋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记得了,"他说,"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苏晚"嗯"了一声,捏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她拿起一颗白子,在指间转了两圈,没有落子。
"你母亲呢?"他问。
苏晚的手指收紧了。白子卡在指缝里,硌得有点疼。
"……走了。"她说,"十三年前。"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晚沉默了很久。画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经过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她把白子放回棋盘,轻轻落在右上角,发出一声脆响。
"很安静,"她说,"喜欢下棋,喜欢画画。小时候她每天下午泡一壶茶,坐在阳台上打谱。我趴在旁边看,她就教我认星位,告诉我什么是金角银边草肚皮。"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回来的。
"她画得也好,但从来不画人。她说人太复杂了。她只画风景——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雨天的屋檐、冬天的枯枝。和你一样。"
最后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愣了一下。
沈星桀看着她,没说话。苏晚回过神来,耳朵又开始发热。她低头去抓棋子,手指在盒子里搅了几下,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
"我是说,"她试图补救,"你们画的风格……"
"我知道。"沈星桀笑了,"没关系。"
苏晚不说话了,把棋子一颗一颗摆回格子。沈星桀靠在身后的画桌腿上,左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裤料。
"你和她有点像。"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时候,苏晚的手指顿住了。她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脑子想着,嘴就跟着动了。等她反应过来,话已经收不回来。
沈星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带着痞气的笑,是另一种,很轻的,像听到了什么不该听到的话,但又舍不得让它散掉。
他没说话。苏晚也没说话。画室里又安静下来,但这种安静和刚才不一样,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两个人都不敢动,怕一动就碎了。
最后还是沈星桀先开口:"该你下了。"
苏晚低头看棋盘,刚才那局只下了一半,黑白子纠缠在右上角,像一盘没下完的棋谱。她捏起一颗白子,随手落在一个位置上,连自己都不知道那步是什么意思。
沈星桀跟着下了一颗黑子。两个人就这么你一颗我一颗地往下摆,不再说话,也不再讲究什么棋理。棋子落在木质的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嗒"声,一下一下,像心跳。
天色慢慢暗了。
苏晚没开灯。画室里暗下来,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进来,一格一格地铺在地板上,像一盘被打翻的棋子。她坐在阴影里,看对面的沈星桀。他的银发在暗光里泛着一点淡淡的蓝,月光似的。他的侧脸被窗外的灯光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轮廓,睫毛低垂着,盯着棋盘,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颗黑子。
她忽然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看你是看一个人。"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有点理解了。
棋盘上黑白交错。苏晚伸手去捡散落在地上的几颗白子,手指探进阴影里,碰到了他的手背。她停了一秒。他的手是温的,和她记忆里覆在她手背上的温度一样。她没有缩回手,就那么停着。一秒。两秒。三秒。
她收回手,把棋子扔进棋盒,声音有点重。
"……天黑了。"她说。
"嗯。"
"你该走了。"
"好。"
他没动。又坐了一会儿,才撑着地板站起来,左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画架前,把那幅今天画的画取下来——那扇窗,窗外的天光和楼群,还有右下角两个模糊的剪影。
苏晚蹲在地上收拾棋盘。"走了。"他说。"嗯。"门开了又关上,画室彻底安静下来。苏晚坐在地板中央,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子混在一起,分不清谁输谁赢。她把剩下的棋子一颗一颗捡回盒子里,动作很慢。
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
?
沈星桀回到自己的住处,把画平铺在书桌上,拧亮台灯。暖黄的光照在画布上,那扇窗在光影里显得比平时更深邃一些。他盯着右下角那两个模糊的剪影看了很久,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马克笔,在画布背面写了一行字。左手写的,歪歪扭扭。
「今天她碰了我的手,停了3秒。比昨天长。」
画被卷起来,套进一个圆筒,靠在书桌旁的墙上。筒身上贴着一张小标签:002。旁边还有一个圆筒,001,是那幅三年前的背影。
沈星桀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的两个圆筒,笑了笑,把台灯拧暗了一档。窗外是同样的城市灯火,落满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