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茶几上已经摆满了。
虾饺晶莹剔透,肠粉白得发亮,流沙包的褶子圆鼓鼓地支棱着,艇仔粥还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热气。整张茶几被占得满满当当,连放杯子的地方都没剩下。她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包,愣了三秒。
"你干什么。"
沈星桀从沙发里抬起头。他显然来得比她还早,银发没打理,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皮半垂着,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右手缠着绷带搁在扶手上,左手拿着手机划拉。
"买早餐。"
"这是早餐?"苏晚把包挂好,走过去,"买这么多你当我猪吗。"
"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沈星桀把手机倒扣在沙发上,"就都买了。"
苏晚低头看着那堆食物。虾饺是城西路那家老店的,艇仔粥是港口码头的,流沙包是城南的粤式茶楼。这几个地方隔着半座城,他得几点起才能一样样买齐。她没问,问了就输了。
"我不吃蛋黄。"她坐下,拿筷子戳开一个虾饺。
"知道。"沈星桀说,"流沙包里是奶黄,不是咸蛋黄。"
苏晚咬了一口。确实是奶黄,甜得刚好。她闷头吃了三个虾饺,又喝了半碗粥。吃完才想起来,今天比昨天多吃了一个。沈星桀靠在沙发上看她,没说话,但她在擦嘴的时候瞥见他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她装作没看见。
这种日常已经持续了一周。
从那天夜里她在他怀里哭完开始——她甚至不太愿意回想那个晚上——这个人就在她生活里扎了根。每天早上她到办公室,茶几上总有早餐。蟹黄汤包配豆浆,法式吐司加蓝莓酱,广式烧麦和热腾腾的云吞面。她随口提过一句"城南那家云吞面还可以",第二天那家的外卖袋就躺在茶几上,附了一张潦草的纸条:「汤分装了,自己倒。面会坨,趁热。」左手写的,笔画歪歪扭扭跟小学生似的。
她嘴上说"你烦不烦",手里却老老实实把面吃了。这一周她说得最多的是"出去""别吵""你很闲吗",但说来也怪,这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半点威慑力都没有。语气软趴趴的,尾音往下掉,听着不像赶人,跟抱怨似的。沈星桀每次听完都笑,笑完了该干嘛干嘛,手机往沙发上一倒,要么盘着腿画画,要么歪在扶手上看她处理文件。
"你没事做?"苏晚第三次抬头看见他还在的时候,终于忍不住问。
"有啊。"沈星桀晃了晃左手里捏的铅笔,"画你呢。"
"……出去。"
"好。"他嘴上答应,屁股没挪一寸。
苏晚低下头继续看报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她转过头继续看报表,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点。
变化是慢慢发生的。第一天他说要接她下班,苏晚站在写字楼门口,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不用接我,我自己有车"。他说"你刚退烧,多休息",她说"我烧退了三天了",他说"那也得休息"。第二天她下班走出旋转门,那辆红色跑车已经停在马路对面,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姐姐,下班了。"
周围有同事侧目。苏晚快步走过去,弯腰瞪他:"你喊什么。"
"喊你啊。"沈星桀一脸无辜,"不然你怎么知道我在等你。"
"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知道。"
"那你来干什么。"
"接你。"
苏晚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第三天他没喊,但车还在那个位置。第四天她下班的脚步比前几天快了半分钟,第五天她出门时拎着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记得他喝拿铁的。第七天,她什么都不说了,默认了。
周末那天沈星桀没买早餐,而是直接来了她家。苏晚住在城东一栋老小区的顶楼,复式,楼上有一间小画室。她以前压力大的时候会躲进去画几笔,油画、水彩、素描,什么都画。后来工作越来越忙,画室慢慢变成了储物间,画架倒在一堆旧文件和破纸箱后面,颜料盒敞着口,管状颜料早就干成了硬块,调色板上结了一层灰。
他站在门口看了三秒:"暴殄天物。"
"你很闲?"苏晚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
"今天很闲。"
他挽起袖子——左手,右手还吊着绷带——开始搬东西。苏晚没拦他,也拦不住。她进去把窗户打开,灰尘被风一吹,阳光里全是飞舞的细小颗粒。她打了盆水,拧了块抹布,蹲下来擦窗台。沈星桀把纸箱一个个挪出去,堆在走廊里,回头看见她蹲在地上,抹布拧得水淋淋的,手背蹭了一点灰。
"你放着我来。"
"别吵。"苏晚头也不抬,"你搬你的。"
他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两个人忙了一上午。画架扶起来的时候腿断了一根,沈星桀找来工具箱,蹲在地板上拧螺丝。苏晚蹲在另一边扶着,看他左手捏着螺丝刀,姿势别扭,但拧得认真。
"你右手不能用力。"
"没用力,左手就行。"
"逞什么能。"
"没逞能。"他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画架立住了,晃了晃,稳了。他抬头冲她笑:"好了。"
苏晚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了一下墙。沈星桀伸手想拉她,她没接,自己缓了两步,走到堆在角落里的旧画框前面。那些画是她三四年前画的,大多是风景——郊外的麦田、冬天的湖面、暴雨前的天空——很少有人物。她不太画人,总觉得人的表情太难抓,画不好就假。
沈星桀一张张翻看,动作很轻,跟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一样。
"你画得不错。"他说。
"很久没画了。"苏晚把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手生了。"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手生。"他指着其中一幅,"这张湖面的倒影,冷暖处理得很好。你是学这个的?"
"大学的时候修过一门色彩学。"
"有天赋。"
苏晚嗤了一声:"少拍马屁。"
她转身想去倒水,脚边踢到一个东西。哐当一声,一幅画布从画架后面倒了下来,正面朝下。她蹲下去翻过来,愣了一下。
是一扇窗。
窗外的城市轮廓是模糊的,只有大致的剪影,高楼大厦像被水晕开的墨块,边缘模糊不清。窗框画得倒很仔细,木纹的纹理一笔一笔勾出来的,连窗台上积的薄灰都点了几笔。但窗外是空的,或者说,是半截的——明显没画完,停在一种将完未完的尴尬里。
苏晚盯着那幅画看了两秒,伸手想把它塞回画架后面。
"等会。"沈星桀拦住她。
"干什么。"
"这是什么。"
"没画完的,"苏晚说,"扔了。"
"别扔。"
"占地方。"
"我帮你画完。"
苏晚的手停在半空。沈星桀从她手里接过那幅画,左手指尖蹭过画布背面的灰。他把它靠在扶好的画架上,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近,眯起眼睛端详那半截城市轮廓。
"什么时候画的?"
"不记得了,"苏晚说,"可能两年前,可能三年前。"
"为什么停在这里。"
"画不下去了。"
"为什么。"
苏晚没说话。她看着那扇窗,窗外模糊的城市像一片浮在水里的影子。那时候她刚接手公司的一个大项目,连续熬了两个月,每天凌晨回家,站在这扇窗前看楼下的灯火。她想画下来,画了一半,项目出了岔子,再也没进过这间画室。
"没什么为什么,就是不想画了。"
沈星桀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画摆好:"有干净的笔吗?"
"都干了。"
"颜料呢?"
"也干了。"
"去买。"
"沈星桀,"苏晚皱起眉,"你很烦。"
"我知道。"他已经掏出手机查附近的画材店,"最近的在三公里外,开车十分钟。你收拾一下这里,我回来顺便带午餐。想吃什么?"
"不想吃。"
"那我买虾饺。"
"……"苏晚转过身,拎起地上的空水桶,"随你。"
沈星桀笑了笑,走了。门关上的瞬间,苏晚站在空荡荡的画室中央,看着那扇没画完的窗,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撬开了一道缝。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画布轻轻颤动,跟一扇真的窗正在被人从外面推开似的。
下午两点,画室收拾干净了。
地板擦过了,阳光落在木质地板上,暖烘烘的。新的画材摆在窗边——颜料、笔、调色板、刮刀、一小瓶松节油。苏晚想说"你买太多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过来。"沈星桀站在画架前,冲她招手。
"干嘛。"
"教你画画。"
"我会画。"
"你那是一年以前的你。"他说,"现在的你,手生了。"
苏晚想反驳,但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她走过去,站在画架前,看着那扇没画完的窗。沈星桀从笔筒里抽出一支中号狼毫笔——左手,动作不太熟练,但稳——在调色板上蘸了一点钴蓝,又在旁边挑了一点点钛白。
"你看,"他说,"外面的天应该是这个颜色。下午两点的天,不是纯蓝,有一点白,往远处去还会发灰。"
他把笔尖递给她。苏晚接过去,笔杆上还留着他手心的温度。她抬手在画布上方比划了一下,犹豫着从哪里下笔。
"不对。"沈星桀说。
"哪里不对。"
"手腕太僵。"他站到她身后,距离近了一步,"画画不是写字,手腕要松。"
苏晚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左手已经覆上了她的手背。
他的手比她大一圈,掌心温热,指腹有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蹭过她的手背,有点粗糙,但不难受。他的手指扣住她的手指,带着她往画布上落笔。
"这样。"他的声音在她头顶,"轻一点,让笔自己走。"
画笔触到画布的瞬间,苏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他的手掌随之收拢,把她整只手包在里面,引导着笔尖在画布上拖出一道弧线。钴蓝混着钛白,在原本空白的地方晕开,像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
"呼吸。"他说。
"我在呼吸。"
"你憋着呢。"
苏晚这才发现自己屏住了气。她吐出一口气,肩膀松下来,后颈几乎要碰到他的锁骨。他身上传来颜料味、松节油味,还有一点薄荷,三种混在一起,有种奇怪的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