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了。
盛辉酒会上那个承诺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面,涟漪荡开,却还没传到岸边。沈星桀说”我帮你查”,然后人就没了踪影——不是消失,是忙得脚不沾地。他大哥沈星沉动用了沈氏的情报网,线索一块块拼起来:苏振邦三个月前的海外账户、周总与某地产基金的秘密会面、几笔被层层包裹的资金流向。
苏晚没催。她知道这种事急不得。但等待让人烦躁,烦躁让人失眠——睡了三个晚上的好觉,又被打回原形。
于是她答应了林妍的邀约。林妍升职庆祝,订了一间私人会所的包厢,说”就几个人,喝喝酒唱唱歌,你来了不用说话,坐着就行”。苏晚需要一点噪音,把自己的思绪淹在里面。
林妍把第三杯莫吉托塞进苏晚手里的时候,她终于确定自己来错了地方。
包厢里挤了二十来号人。大半是林妍广告公司的同事,还有几个苏晚不认识的面孔,音乐开得很大。空气里混着酒精、香水和刚出炉的披萨味,热闹得要把天花板顶破。
苏晚站在角落,后背贴着落地窗。她穿烟灰色高领羊绒衫,底下是黑色阔腿裤,没戴任何首饰。在一屋子精心打扮的男男女女中间,她冷淡得像个误入派对的葬礼宾客。
“你别瞪我。”林妍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叫了十次你都不出来,我只能使出杀手锏。”
“你写了我也不会认。”
“我知道,”林妍咧嘴一笑,“但我能写’苏晚睡了我没负责’。”
苏晚揉了揉眉心。酒会结束那晚她睡得很好——没有噩梦,没有在凌晨三点惊醒,早上七点自然醒。但那样的睡眠只维持了三天。昨晚她又失眠了,凌晨两点还醒着,脑子里转的全是周总油滑的笑脸和苏振邦那些查不清的资金流向。所以她来了。嘈杂有时候比安静好。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酒杯,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忽然想起酒会那天晚上,他说”我看你,不是投资人看项目。是看一个人。全部的你。“二十七年了,第一次有人对她说这种话。
门锁咔哒一响。
苏晚没抬头。门口传来一阵刻意提高音量的寒暄:“哎哟江总来了!”,“稀客稀客!”,“快进来!”她的手指在杯壁上收紧。
江哲。
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当她抬起头,看见那个男人穿着她去年送他的那套深蓝色西装,系着那条她陪他在米兰选的领带,脸上挂着那种她太过熟悉的、温文尔雅的笑容走进来时,胃部还是痉挛了一下。
“打扰各位了。”江哲的声音不大,却恰好能让包厢里安静下来。他环视一周,目光在苏晚身上顿了半秒,笑意更深,“听说林妍升职,我路过,上来看看。”
路过。林妍住城西,江哲的公司在城南,中间隔了整整一个主城区。路过。
“江总太客气了!”有人打圆场,“来来来,喝一杯。”
江哲接过酒杯,不紧不慢地朝苏晚走来。人群像被刀划开的水面往两边退开,所有人的目光都往这边飘。
苏晚没动。她保持着靠在窗边的姿势,左手臂横抱在胸前,右手端着酒杯。
“苏总。”江哲在她面前站定。他比苏晚矮两厘米,从前她从不穿高跟鞋,现在穿平底鞋,仍然需要他仰视。
“江总。”苏晚回了一声,语调平板。
“好久不见。”江哲的视线在她脸上巡睃,像评估一件待估价的商品,“气色不错。比分手那会儿好多了。”
“谢谢。”苏晚说。
江哲往前一步,声音压到只有周围几个人能听见:“听说你最近……搭上了沈家的小少爷?”
苏晚的指节在酒杯上泛白。
“沈家三少,沈星桀,二十岁,A大油画系。”江哲的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桩并购案,“盛辉酒会上出尽了风头,当众宣布在追你。苏晚,你本事不小。”
旁边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江哲。”苏晚的声音很轻,但足够锋利,“你公司的现金流撑不过这个季度了吧。”
江哲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不在乎你到处说我是’傍上小少爷’。”苏晚抬起眼,直直看进他眼底,那双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从前被他数落时的怯懦,“我只提醒你一句:造谣传不到我耳朵里,但传得到沈家人耳朵里。沈星桀他二哥管着沈氏法务部,去年刚把三个造谣的自媒体送进法院。你想当第四个?”
江哲的手指攥紧了酒杯。他没想到苏晚会反击。从前的苏晚会冷着脸转身离开,会让他把话说完——因为她在乎。现在的苏晚站在他面前,眼神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苏晚,你跟个二十岁的小屁孩——”
“江哲。”苏晚打断他,语调甚至算得上温和,“你说得对,我确实气色不错。因为离开你之后,我睡得很好。”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嗡嗡作响。
江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以为找了个有钱的小少爷就能——”
门被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一声巨响,茶几上的玻璃杯叮当作响。
所有人都转了过去。
沈星桀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皮夹克,里面是高领黑毛衣,银白色的碎发在头顶暖黄的灯光下泛着冷调的光。右手缠着白色绷带,垂在身侧。身后跟着两个同样穿黑的男人,个个人高马大,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
包厢里的空气凝固了。
沈星桀的目光扫过房间,在苏晚身上停了一秒。然后他笑了,眼尾上挑,露出一点虎牙。
“姐姐。”他叫她,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我说你怎么不回消息,原来在这儿听狗叫。”
江哲的脸色铁青:“你是谁?”
“你刚不是还在说我吗?”沈星桀歪了歪头,一步走进来。他个子很高,比大多数人都高出一截,银发在灯光下晃眼。人群不自觉地往两边退,给他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他走到江哲面前,停住。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米。
“沈星桀。”他自我介绍,声音不大,字字清晰,“你口中的小屁孩。”
江哲强撑着气势:“这是私人聚会,不欢迎——”
“你再造谣一句,我让你公司明天就倒闭。”沈星桀往前压了半寸。
包厢里一片死寂。
江哲的嘴唇抖了一下:“你——”
“你什么你。”沈星桀又往前一步,江哲不自觉地后退,后背抵上了落地窗。沈星桀伸出左手,一把攥住江哲的领带,往自己这边一拽。江哲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差点撞上沈星桀的肩膀。
“听清楚。”沈星桀的声音低下去,像耳语,却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苏晚不是你嘴里那种人。她没傍我,是我在追她。追了快两个月,她还没答应。你说,这是不是说明你连垃圾都不如?”
江哲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急促:“你放开——”
“我偏不。”沈星桀笑了一下,手上的力道加重,勒得江哲呼吸急促,“你跟她在一起七年,花她的钱,住她的房,还到处说她冷感、不会谈恋爱。你配吗?”
包厢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捂住了嘴。
“你公司快倒闭了,对吧?”沈星桀凑近江哲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这两天到处找投资人,没人理你。你今晚来这儿,就是想看看能不能从苏晚身上再刮一层油水。”
江哲的瞳孔收缩。
“我查过你。”沈星桀松开他的领带,往后退了半步,在江哲以为他要放手的瞬间,左手手掌猛地拍在他耳侧的落地窗上,发出一声巨响。“砰!”江哲吓得浑身一抖。
“我再问你一遍。”沈星桀偏着头,银发从额角滑下来,遮住半只眼睛,“你还敢不敢造谣?”
江哲的腿在发抖。他想说点什么撑场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问你话呢。”沈星桀歪头,“哑巴了?”
“……不敢了。”江哲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大声点。”
“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