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出口,红色跑车没有堵她。她自己的车停在路边,司机拉开门,她坐进去。
"去A大。"
司机愣了一下:"苏总?"
"A大附属医院。"她说,"不,A大。油画系。"
A大油画系在城东老校区,红砖楼,爬山虎爬满墙壁。
苏晚没来过。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墙上的学生作品,抽象的色彩,扭曲的人形,像某种她不懂的语言。
"您找谁?"
一个学生路过,抱着画板,颜料沾在袖口。
"沈星桀。"
学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沈星桀?他不在。画室锁了三天了,据说在宿舍赶作业。"
"宿舍在哪?"
"南苑三号楼,307。但女生不能进——"
苏晚已经转身走了。
南苑三号楼,男生宿舍。
苏晚站在楼下,看着三楼的某个窗口。窗帘拉着,里面没动静。
她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五声,接起来。
"姐姐?"
声音沙哑的,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在你楼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哪个楼下?"
"A大,南苑三号楼。"
"你不能进——"
"我不进。"苏晚说,"你下来。"
又是沉默。
"姐姐,"他说,声音轻下来,"我今天不想见你。"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见你。"
"什么意思?"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铅笔掉在地上的声响。
"姐姐,"他说,"我看到你戴那条项链,我就知道。你还在想他。你还放不下。我送你的早餐,我画你的画,我等你下班,我为你打架——这些都没用。你戴着他送的项链,告诉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苏晚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沈星桀——"
"我不怪你。"他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准备了六年,但六年比不上他三年。我画的画,比不上他送的项链。我说的喜欢,比不上你心里的习惯。"
他笑了一下,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姐姐,我想过放弃的。真的。我大哥说,苏晚不是普通女人,你玩不过她。我想过,算了吧,别追了,别自取其辱了。但我做不到。"
"……为什么?"
"因为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时候,你站在一群男人中间,眼神比他们所有人都凶。但我在洗手间外面,听到你哭。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女人……她一定很想有人抱抱她吧。"
他的声音轻下来,像某种遥远的耳语。
"我现在还是想抱你。但我不能。因为你戴着他的项链,因为你还在想他,因为……"他顿了顿,"因为我怕。我怕抱了你,你就再也不理我了。"
苏晚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三楼的窗口。
窗帘动了一下,露出一条缝。银白色的碎发在缝隙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
"沈星桀,"她说,"我摘了。"
"……什么?"
"项链。我摘了。"她说,"今天。现在。我没戴。"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苏晚以为信号断了。
"……为什么?"
"因为你。"苏晚说,声音很轻,像某种不敢确认的愿望,"因为你画的早餐,因为你等的下班,因为你说的喜欢。因为……"
她顿了顿。
"因为你画本上的那句话。'她会喜欢我吗?'"
她抬头,看着三楼的窗口。
"我在下面写了'会'。你看到了吗?"
窗帘猛地被拉开。
银白色的碎发出现在窗口,乱糟糟的,耳钉摘了,左耳三个耳洞裸露着。他的眼睛很红,像是很久没睡好,但亮得惊人,像某种被重新点燃的火。
"……你写了什么?"
"会。"苏晚说,"我写了'会'。在你画本最后一页。'她会喜欢我吗?'下面。"
窗口的人影消失了。
然后是楼梯间的脚步声,急促的,踉跄的,像某种失控的节拍。宿舍大门被撞开,沈星桀冲出来,银发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拖鞋穿反了。
他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眼睛亮得吓人。
"姐姐,"他说,"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写了'会'。"
"不是这句。前面那句。"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初夏的阳光里,银发乱糟糟的,睡衣皱巴巴的,拖鞋穿反了,像某种刚从梦里被拽出来的动物。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她不敢直视的东西。
"……因为你。"她说,声音很轻,"因为你画的早餐,因为你等的下班,因为你说的喜欢。"
沈星桀往前一步。
"还有呢?"
"还有……"苏晚后退一步,后背抵上宿舍楼的墙壁,"因为你画本上的那句话。'她会喜欢我吗?'"
"还有呢?"
"没有了。"
"有。"他说,又往前一步,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松节油味道,"你摘了项链。为什么?"
"因为你。"
"再说一遍。"
"因为你。"
"再说一遍。"
"沈星桀——"
"再说一遍!"他像个抓到糖果的小孩,眼睛亮得惊人,"我想听!我想听你说!"
苏晚看着他。
少年站在阳光里,银发翘着,睡衣扣子扣错了,拖鞋穿反了,像某种不成体统的疯子。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某种她不敢触碰的火焰。
"……因为你。"她说,"我摘了项链,因为你。"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阳光里晃了晃,像一团终于等到风的火焰。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
"姐姐,"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终于看见了。"
苏晚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放在他的后背上。
很轻,像抓住一根浮木。
"只此一次。"她说。
"好。"
"下不为例。"
"好。"
"我不会再——"
"你会的。"他说,抱得更紧了,"你会的。你会习惯我,会依赖我,会离不开我。我会一直等,一直追,一直画你,直到你承认。"
苏晚闭上眼睛。
阳光很好,初夏的风带着花香,宿舍楼的墙壁很凉,但他的怀抱很热。
她想起那条项链,躺在抽屉里,和三年前一样。
她想起他说的话:"我准备了六年,但六年比不上他三年。"
她想说,六年比三年长。她想说,画比项链重。她想说,习惯不是喜欢,但喜欢可以变成习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把手收紧了一点,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沈星桀松开她时,眼睛还是红的。
"姐姐,"他说,"我作业没交。"
"什么?"
"《囚》的续作。教授说结局不好,让我改。我没改。"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那就是结局。"他说,"玻璃罩碎了,外面没人。但……"
他顿了顿。
"但现在我想改了。"
"改成什么?"
"改成,"他笑,银发在风里晃了晃,"玻璃罩碎了,外面有一团火。银白色的火,一直亮着,一直等着,一直烧到女人愿意走出来。"
苏晚看着他。
"那幅画叫什么?"
"《银焰》。"他说,"燃烧的银焰。我的新作业。"
他转身往宿舍楼走,拖鞋在地面敲出反方向的声响。
"姐姐,"他回头,"明天早餐,我还来。蟹黄包配桂花藕粉,行吗?"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很好,初夏的风带着花香,他的银发在风里晃了晃,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行。"她说。
沈星桀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底,银发在阳光里晃了晃,像一团燃烧的白色火焰。
"姐姐,"他说,"你终于答应我了。"
他跑进宿舍楼,拖鞋掉了,又捡起来,反着穿上。
苏晚站在原地,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转瞬即逝的笑。
是真的笑了,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有了温度。
她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空白。
没有项链,没有四叶草,没有江哲的痕迹。
只有风,阳光,和远处传来的、不成体统的拖鞋声。
"疯了。"她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没有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