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蓝溪神色不变:“别多想,路过而已。”
果然是巧合。
话虽如此,但谢蓝溪完全可以拒载他,让他拖着伤腿坐完地铁换公交,再一瘸一拐地上山,余荻安还是心存感激的。
开了将近五个小时,看到那扇雕花大门时,余荻安由衷地升起一股恍如隔世之感。
天边隐隐有亮光,给云彩描上一层金色的轮廓,太阳要出来了,清新的寒气灌进肺里,疲倦一扫而空。
谢蓝溪拿过手机,冷不丁冒出一句:“过零点了。”
余荻安摸不着头脑:“所以呢,新年快乐?”
谢蓝溪看着他,唇角慢慢勾起来,露出一个笑,甚至有几分久违的孩子气,在他那张向来吝啬表情的脸上堪称罕见,余荻安一时看呆了,忽听他说:“彻夜未归,扣除日薪,取消全勤。”
???
余荻安咬牙切齿:“谢总还真是精打细算啊。”
黑心资本家!
谢蓝溪故作思考,道:“我猜我以前的老板余荻安应该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眼角眉梢都染着由衷的笑意:“所以我耳濡目染,悉数习得。”
敢情下梁歪了还要怪他这个八百年前朽得木头都烂了的上梁。
余荻安后槽牙磨得铮铮作响:“您说的都对。”
他们向别墅走去,大老远,许茂谦表情焦灼地迎了过来,看见余荻安,重重松了一口气:“林哥,我们找你都找疯了,好不容易才翻到你之前的住址,谢总一听就——”
谢蓝溪咳了一声,许茂谦及时住了口,眼神微妙地在两人间打转。
余荻安惭愧:“抱歉啊许助理,我一个人习惯了。”
许茂谦温和道:“这里比较偏,后面的山还未开发,有点危险,我们得全权负责您的安全。”
余荻安乖觉认错:“下次不会了。”
他主动提出:“许助理,你辛苦了,我请你吃早饭吧。”
“那谢总?”
余荻安瞥他一眼,阴阳怪气道:“谢总不需要我请。”
余荻安勾着许茂谦的肩走远了,谢蓝溪无奈,笑着轻轻摇了摇头。
白天连轴转处理公司的事,又开了那么久的车,一夜没睡,确实没什么胃口吃东西。
谢蓝溪简单冲了个澡,回屋补觉。
八点,他被生物钟叫醒,下楼,想从冰箱里拿瓶水喝,冰箱上粘着张颜色鲜明的便利贴,画了个指向右的箭头。
谢蓝溪向右看去:岛台上放着一个袋子,打开来,是一份金枪鱼三明治。
袋子上粘着第二张便利贴,只写了一个龙飞凤舞的“吃”。
熟悉的笔迹,下笔之重,力透纸背,颇有几分恶狠狠的意味。
谢蓝溪垂下眼睫,掂着三明治,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
袁蔚晚活动结束回到别墅,已经过去了一周。
客厅里,袁蔚晚跪坐在羊绒地毯上,面前摆着一只玻璃花瓶,茶几上摆了大束花材,他选了一支开得最盛的玫瑰,修剪后将茎秆斜斜插入瓶中,每放进一枝花,他都要转头询问谢蓝溪的意见:“蓝溪,你觉得这样好吗?”
谢蓝溪有工作要处理,但他每一次都不厌其烦地认真给出意见:“颜色不够鲜艳,”他伸手从花束里挑了支鲜红欲滴的冬青:“这个吧。”
袁蔚晚接过,跟花瓶比照了下,惊艳道:“果然很漂亮,”他笑道:“蓝溪很有天赋。”
袁蔚晚出自书香世家,与谢氏颇有渊源,他常常会想,如果当初谢叔叔没有抛妻弃子,谢蓝溪就不必去极声勤工俭学,也不会遇见余荻安。
他们或许会一起上学,一起长大,谢蓝溪也许会爱上他。
谢蓝溪道:“我从小没接触过这些,我不如你。”
袁蔚晚笑了笑,脸色有点难看。
可惜没有如果。
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脸憔悴的余荻安像游魂一样飘过。
今天要开试唱会,袁蔚晚顺手将花瓶捎进录音棚,舞台导演赞道:“袁老师不愧是艺术家,花插得真好看。”
余荻安粗声粗气点评:“像大坛子装着凉拌菜。”
看着周围的人差不多到齐了,音乐总监姜默简言:“开始吧。”他是个不苟言笑的老头,上世纪末最后几位天王天后的金曲皆出自他手,乐坛当之无愧的大前辈。
当年,余荻安二度斩获金曲奖时,姜默接受媒体采访,问他对这个冉冉升起的新星的看法时,姜默一脸严肃,说他纵然才华横溢,但不懂谦虚,遭人嫉恨,迟早会被反噬。
余荻安听到后不以为意,只当老登发牢骚。
什么姜默,我还蒜瓣儿呢。
彼时年少轻狂,什么批评建议都听不进去。
现在想想,还真有点道理。
录音师播放demo,繁复灵巧的弦乐从一而终地贯穿了整首歌,再配上袁蔚晚华丽的唱腔,听起来像一场春日里的宫廷下午茶,脚边一重花叠着一重花绽开,美不胜收。
一听就是耗费时间精心编排的作品,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满意的神情,只有姜默紧锁眉头。
余荻安坐在最角落,把一切尽收眼底。
一曲结束,袁蔚晚自信满满,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姜默的嘴唇动了动,缓缓吐出四个字:“糟糕至极。”
余荻安赶忙捂住嘴。
许茂谦还以为他受挫,安慰地拍他肩膀,低声说:“姜老师要求很高,你别放在心上。”
余荻安嗯嗯点头,将嘴巴捂得更紧。
真怕自己笑出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