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清晨，章光北依律入宫前往青金石宫向当朝苏丹复命。恢弘冷肃的宫殿大殿空旷沉寂，金石地面映着殿顶垂落的珠光，冰冷刺眼。文武朝臣分列两侧，屏息凝神，没人敢高声言语。高台上，王座端坐的年轻帝王隐在层层光影之后，他的面容半明半暗，气场凛冽逼人。

章光北依照礼制，远远跪地垂首，不敢抬头直视君王。她说完昨天发生的事，朝堂寂静良久，上方才缓缓落下一道声音，语调轻慢，裹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与恶意回荡在整座大殿：“章爱卿斩杀酒鬼，还顺手收养了一个孤女，你真是世间难得的善人。”那一声调侃轻飘飘的，可这道熟悉的声线落下的瞬间，章光北浑身骤然僵冷，她的四肢百骸瞬间泛起刺骨的酸涩。

一模一样。这个低沉的声线和她日日相处的那位奥努尔，分毫不差。一个是高高在上、喜怒无常的暴君，一个是干净赤诚的储王储。他们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们之间隔了数年光阴、一场宫变、无数杀戮，所以他们是完全相悖的模样。

巨大的割裂感狠狠攥住她的心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眼泪险些落下来，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垂首伏地，不敢有一点异动。

王座上的苏丹淡淡吐出一句话：“下一张。”章光北压下心续，抬手伸向殿中盛放卡牌的鎏金匣子抽出一张质地华贵、流光璀璨的金色卡牌。卡牌通体鎏金纹路凌厉，烫金大字赫然醒目——征服。

她瞳孔骤然收缩，指尖猛地一抖，沉甸甸的卡牌几乎拿捏不住。不同于纵欲、奢靡、杀戮，金征服是四张卡牌中最凶险最无解的一张，它指向的是王朝颠覆的滔天巨祸。朝会散去，章光北心神恍惚地踏出宫门，她一路步履沉重，浑浑噩噩地返回章府。

印舒希纳克一身素色布衣立在廊下，见她回来，他即刻上前关切地问：“今日入宫可还顺利？”章光北抬眼看他，听到和朝堂上的那个声音一样的嗓音，她的喉间酸涩堵塞，只勉强扯出一抹浅笑：“一切安好，顺利无碍。”

可她神色恍惚。印舒希纳克一眼就看穿她的欲言又止，说：“有什么事可以给我听，不要独自承受。”章光北沉默良久，带着他转身走进安静的书房，合上房门。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少年，眼里盛满深深的愧疚，开口说：“对不起，奥努尔，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当初我失手打碎了时空铜镜，不仅没能逆转宿命、改写你的悲剧，还阴差阳错将你带到了这个不属于你的时空。拜玲耶早已告诉我，你不属于这里，若是长久滞留，你的神魂会被时空秩序不断消磨，身体会日渐虚弱，最终悄无声息地消散离世。”

她攥紧衣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唯一能让你活下去、同时终结诅咒的办法只有一个——你和如今端坐青金石宫的那位苏丹是同源灵魂，需要让你们合二为一。”话音落地，她愧疚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神情。

印舒希纳克静静站在原地，他的神色平静，看起来他不觉得意外。这些日子他在王城看到了各种乱象，也亲耳听到世人对暴君苏丹的评价，他在这几个日夜暗自思索过自己的前路。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抬眼看向满脸愧疚的章光北：“我知道了。需要我怎么做？”他的坦然让章光北心头更苦涩，她轻声回道：“拜玲耶说，若是你愿意接纳这个解法，就让我带你去她的宅邸。”“好。”印舒希纳克轻轻点头，“今夜我们就去找她。”

夜色再度浸染整座城池，章光北带着印舒希纳克再一次踏进城西那座诡秘的宅邸。拜玲耶见他们登门，她浅笑相迎，将他们引入摆满法器烛火的内室。不等章光北开口，拜玲耶率先看向印舒希纳克，眼里带着由衷的敬佩：“看来小殿下已经应允了。您深明大义，令人佩服。”

章光北心中依旧悬着无尽的顾虑，她追问：“法师，我只要一句实话，灵魂融合之后，殿下会不会有危险？”拜玲耶抬手轻拂身前烛火，烛影摇曳明暗，她的语气笃定沉稳：“你们本就是同一人，只是身处不同时空，本源同源、共为一体。如果相融不会产生神魂排异，更无性命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