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雪的冬夜温柔得不像话。
暖灯融融,室温刚好,窗外碎雪轻落,无声吻过窗沿。
刚刚结束温柔闲谈的小屋,还留着最圆满的余温。
他们并肩靠在窗前,聊完婚嫁,聊完余生,聊完往后岁岁年年的三餐四季。九年颠沛、山海相隔、漫长等待,终于在这个冬天落定安稳。
边雨泽低头,鼻尖轻蹭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融进风雪里:“等这场雪停,开春,我就正式去你家提亲。”
高雨欣抬眼望他,眼底盛着漫天落雪与满心安稳,轻轻点头:“好。”
那一刻,他们真的以为。
熬过青涩暗恋,熬过高三重压,熬过四年千里异地,熬过所有见不到光的等待。
往后,只剩相守。
只剩圆满。
只剩岁岁年年,朝朝暮暮,永不分离。
空气里的甜还没散尽,窗外的雪还在温柔飘落,手机屏幕骤然亮起,突兀、冰冷,打碎一室所有温情。
陌生的异地号码,急促的来电,在寂静冬夜里刺耳得让人心慌。
边雨泽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公司常规外勤通知,指尖从容接起。
下一瞬。
他全身的温度,瞬间冻结。
手机听筒里传来急促、慌乱、带着哭腔的事故通报,字字诛心,每一句都劈在他骨血里。
——跨省高速暴雪封路、连环车祸、外勤车辆失控、紧急抢救。
短短几十秒。
刚才还温柔笑着、畅想余生、许诺提亲的男人,浑身瞬间褪去所有血色。
眉眼的温柔彻底碎裂,眼底的星光寸寸熄灭,挺拔的身形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高雨欣看着他骤然惨白的脸、瞬间空洞的眼神,心脏猛地一沉,一种从未有过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轻轻拉他袖口,声音轻轻发颤:“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边雨泽没有回头,没有应答。
他甚至再也没有力气看向她。
那通电话结束,他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整整一分钟,一动不动。
暖风机还在嗡鸣,风雪还在飘落,屋里一切如故。
可属于他们的余生,在这一刻,彻底、彻底塌了。
“公司紧急外派。”良久,他嗓子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硬生生磨碎了,“临时紧急任务,今晚立刻出发。”
高雨欣愣了。
今晚。暴雪夜。刚刚说好开春提亲。
她下意识拽紧他的衣袖,第一次生出几分慌乱的挽留:“雪这么大,能不能不去?太危险了。”
边雨泽垂眸看她。
他眼底翻涌着滔天的不舍、恐惧、愧疚,还有一种预知般的绝望。
他比谁都不想走。
他刚刚敲定余生,刚刚许诺白首,刚刚把九年亏欠、九年等待,全都换成即将到手的安稳。
可职场调令、紧急外勤、无法推脱。
他没有选择。
他抬手,极轻、极珍惜地抚过她的眉眼,指尖微凉,动作慢得像在告别一生。
“很快。”他哄她,声音轻得像雪,“就几天。雪停我就回来。”
“回来我们就开春,就提亲,就安稳过日子。”
“等我,欣欣。”
这是他这辈子,对她说的最后一段话。
也是他这辈子,最做不到的一段话。
她信了。
满心安稳、满心期待地点头,像过去九年无数次等待他一样,乖乖等他归来。
她帮他收拾行囊,叠好他常穿的黑色外套,给他装了暖宝宝、温水、零食,一遍遍叮嘱他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到了记得报平安。
她笑着目送他出门。
楼道灯光昏暗,他站在门口,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
眷恋、不舍、痛苦、隐忍,全部藏在眼底。
他没有拥抱。
他不敢抱。
他怕一抱,就再也舍不得走。
“乖乖在家。”
“等我回来。”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
隔绝了此生所有的朝夕。
也隔绝了他们整整九年的人间。
雪落了整夜,把整座小城掩埋在一片死寂的纯白里。
屋内暖风机依旧按照往日的设定运转,发出轻微的嗡鸣。高雨欣洗漱完,窝在沙发里,捧着手机等他报平安。
从夜里十点,等到零点。
从零点,等到凌晨三点。
手机安静得可怕。
没有消息,没有来电,没有一句抵达平安。
她一遍遍刷新对话框,一遍遍看着他最后那句“等我回来”,心里的不安越攒越重。
她安慰自己,暴雪封路、车速缓慢、信号不好。
没事的。
他从来都靠谱,从来都不会让她空等。
天亮之前,她撑着睡意,蜷在沙发上,迷迷糊糊闭上眼。
凌晨五点,天光还陷在浓重的暗蓝中。
她是被彻骨的寒意冻醒的。
下意识往身侧靠去,空空荡荡,凉意刺骨。
屋子里太静了。
静得可怕。
往日清晨属于他的所有动静,悉数消失。没有晨起的轻响,没有厨房的热气,没有温热的早餐,没有温柔的叮嘱。
死寂,铺天盖地。
就在这时。
第二通电话打来。
官方号码。
沉稳、冰冷、毫无温度的几句话。
直接碾碎了她的整个青春、整个人间、整个余生。
——高速暴雪事故。
——车辆当场失控。
——无人生还。
听筒滑落,重重砸在地板上。
啪的一声。
九年间所有心动、暗恋、相守、异地、奔赴、重逢、约定、余生。
全部碎裂。
一瞬间,她听懂了他临走前眼底所有的绝望。
听懂了他那句温柔得不像话的“等我回来”。
是他能给她的,最后的谎言。
他早就隐约知道暴雪外勤凶险,早就预感前路不安。
可他只能走。
只能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