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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遇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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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巴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松松地环着沈清河的腰,像一个不需要被感谢的、也不准备被归还的、安静的小礼物。

沈清河坐在树枝上,腰上环着攸宁的尾巴,一动不敢动。她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不像话,快到她怀疑攸宁能不能听见——九尾狐的耳朵那么灵,肯定能听见。她的心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像一个在敲门的人,敲得很急,很用力,但不知道门里面的人愿不愿意开。

她偷偷看了攸宁一眼。

月光下,攸宁的侧脸像一幅用淡墨画出来的仕女图,线条柔而冷,眉骨高而平,鼻梁直而细,嘴唇薄而白。她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颤动,像一只停在花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随时准备飞走。黑发从她的肩侧垂下来,发尾铺在树枝上,和银白色的尾巴交织在一起,黑与白,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墨画,墨色在宣纸上慢慢洇开,白的地方白得发亮,黑的地方黑得发沉。

沈清河看着看着,忘了移开目光。

攸宁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九尾狐的直觉比刀还快,比水还柔,她不需要看就知道有人在看她,而且那个人看了很久了。她没有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让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不沉,也不漂走,就那么浮着。

过了很久,攸宁开口了。

“你的头发,”她说,“散了。”

沈清河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右边的辫子已经完全散了,头发从头顶披下来,卷曲着,打着弯,垂在肩侧和胸前,像一片被风吹乱的、墨色的瀑布。左边的辫子还扎着,但丝带也松了,半吊在发尾,像一个快要掉下来的蝴蝶结。她摸了摸自己散开的头发,手指穿过那些柔软的、微微卷曲的发丝,指尖碰到自己的耳垂,烫的。她的头发在洛泽门潮湿的空气里总是会卷,平时编成辫子看不出来,现在散了,卷得毫无章法,像一群不听话的、到处乱跑的小孩子。

她低下头,试图把头发重新编起来,手指太笨,编了两下就散了。她又试了一次,编到一半忘了顺序,拆了重来,拆了重来,拆了重来,越编越乱,越乱越急,越急越编不好,最后她放弃了,把手指插在头发里,低着头,脸红得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的红布。

攸宁没有说话。她看着沈清河笨手笨脚地编辫子,看着她把头发拆了又编、编了又拆,看着她急得鼻尖冒汗、眼眶泛红,看着她终于放弃、低着头、两只手攥着一把乱糟糟的头发,像一个被功课难住了的、快要哭出来的小学生。

攸宁把脸转开了。

她的目光落在湖面上,落在湖心那棵歪脖子老松上,落在老松枝头那一片被月亮照得发亮的、银白色的水雾上。她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淡淡的、冷冷的、像隔了一层霜看世界的样子。但如果有人这时候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睫毛比刚才低垂了一些,不是困了,是在藏什么东西。藏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如果再看下去,她可能会做一件不该做的事。

比如,伸手去帮那个小姑娘把头发编起来。

她不能那样做。不能。她的手是用来凝冰剑的,是用来在战场上杀敌的,是用来在封印中撑开一条裂缝、从一千年的黑暗中爬出来的。不是用来编辫子的。

她把手枕回了脑后,重新躺了下来。尾巴还环在沈清河的腰上,没有收回来。

湖面上起了雾。薄薄的,像一层纱,从水面上慢慢升起来,把湖心那棵老松裹在里面,松枝若隐若现的,像一个在洗热水澡的、不好意思露脸的人。月光透过雾气,变得柔和了许多,不那么亮了,但更软了,像被水泡化了的糖,甜味还在,但形状没了。

沈清河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下来。她不再试图编辫子了,把头发拢到肩后,让它们自暴自弃地卷着。她的手指不再发抖了,心跳也慢了下来,从咚咚咚变成了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又像有人在用很慢的速度敲木鱼。

她偏过头,看了攸宁一眼。攸宁闭着眼睛,黑发铺散在树枝上,银白色的尾巴松松地环着她的腰,像一个在月光下睡着了的神仙,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在。

“攸宁。”沈清河轻轻叫了一声。

攸宁没有睁眼,但她的耳朵——那对隐藏在黑发里的狐耳——动了一下。沈清河看见了,那对狐耳像两片被风吹动的银杏叶,从黑发间竖起来,朝她的方向转了转,然后又垂了下去。

沈清河的心又跳快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快要溢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压了压,指了指湖面。

“这个湖,”她的声音依然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像一根在风中站了很久的蜡烛,火苗摇摇晃晃的,但一直没有灭,“叫什么名字?”

攸宁睁开了一只眼睛。

那只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一颗寒星,冷冷地、远远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看了沈清河一眼。然后她把那只眼睛也闭上了,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不知道。”

“我听说——”沈清河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说错了会让对方不高兴的试探,“听师姐说的,说这个湖叫‘遇麟湖’。麒麟的麟。”

攸宁没有接话,但她的尾巴尖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然后呢”。

“师姐说,很久以前有人在湖边看见过麒麟,”沈清河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大了一点,像一朵花在清晨慢慢打开,先是花瓣尖露出一点颜色,然后整朵都开了,“那只麒麟在湖边喝水,喝完了就走了,没有伤人,也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但那个人说,他看见麒麟的那一瞬间,心里忽然觉得很安静,很平静,好像所有的烦恼都没有了。后来这个湖就叫遇麟湖了——遇见麒麟的湖。”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偏头看了攸宁一眼。攸宁的眼睛还是闭着的,表情还是淡的,但她的尾巴——那条环在沈清河腰上的尾巴——轻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收紧了一点。不紧,只是收了一点点,像一个在睡梦中下意识地搂紧了身边人的孩子。

沈清河觉得自己可能想多了,也可能没有。

“我每天晚上来这里钓鱼,”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又像是在跟风说话,“不是因为喜欢钓鱼。是因为——”

她看了一眼攸宁。攸宁的睫毛动了一下,但她没有睁开眼。

沈清河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吞了一颗没剥壳的硬核桃。她没有把那句话说出口,因为她不确定那句话说出来了会发生什么,她怕那句话太重了,会把现在这个轻轻飘飘的、像羽毛一样浮在空中的夜晚压碎。

她只是重新抬起头,看着湖面上的雾。雾越来越浓了,湖心那棵老松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黑黢黢的轮廓,像一个站在白纱后面的、沉默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攸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风穿过松针:“遇见麒麟的湖。”

她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像是在品尝一颗味道很淡的糖。糖不甜,但也不苦,含在嘴里,慢慢地化,化到最后,嘴里只剩下一点点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

“名字不错。”她说。说完就闭上了嘴,像是不打算再说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沈清河看着她,看着月光在她脸上画出的那些明明暗暗的、不断变化的光影,看着她被黑发遮住的半边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尾巴尖,看着她松松环在自己腰上的银白色尾巴。沈清河觉得自己的心像一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壳裂了一条缝,有什么东西从缝里钻了出来,绿色的,嫩嫩的,卷卷的,像她散开之后卷成一团的头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活的。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月亮被雾气遮住,光暗了下来,老槐树的叶子不再沙沙响了,风好像也停了。整个世界缩小到这棵树上、这两根树枝上、这两个人身上。沈清河觉得,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她愿意用所有钓到的鱼来换。

攸宁的尾巴动了一下。

不是收紧,是松开。从松松地环着沈清河的腰,变成了轻轻搭在她的腿上,尾尖垂在树枝下面,在月光下晃了晃,像一个在打秋千的、不怕高的小孩子。

“很晚了。”攸宁说。

沈清河知道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但她不想走。她还想再坐一会儿,哪怕不说话,哪怕攸宁睡着了,哪怕她只能一个人看着雾慢慢散、月亮慢慢落、湖水慢慢变成深蓝色。她想再待一会儿,久一点,再久一点。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腿有些发软,不知道是坐久了麻的,还是因为那条从她腿上滑落的、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她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爬,这次比上来时顺利了一些,脚尖踩住了每一块凸起的树皮,手指抓住了每一根够得到的树枝。攸宁没有再用灵力帮她,也没有再用尾巴护她,但沈清河知道,如果她掉下去,攸宁会接住她的。就像在屋顶上那样,用尾巴垫在她身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床晒了一整天太阳的棉被。

她踩到了地面。

站稳之后,她抬起头,看着树枝上的攸宁。攸宁已经重新躺了下来,黑发从枝丫间垂下来,尾巴从树枝边缘垂下来,在月光下轻轻地晃着,像一个在荡秋千的人,又像是一个在跟她说“再见”的人。

沈清河弯腰捡起鱼竿,把木桶扶正,那几尾银白色的小鱼还在地上扑腾,她一条一条地捡起来,放回桶里,加了一些水。鱼在水里转了两圈,安静了下来。

她抱着木桶,拿着鱼竿,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攸宁。”她又叫了一声。

树枝上的人没有应。

但那条银白色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沈清河笑了。她笑得很轻,轻到连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嘴角在动,但她的心感觉到了。那颗被泡在温水里的种子,那个从壳缝里钻出来的绿色的、嫩嫩的、卷卷的小东西,在这一刻,悄悄舒展了一片叶子。

她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攸宁还躺在树枝上,黑发垂落如瀑,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晃着,像一个不用回家的、没有名字的、不属于任何人的神仙。

沈清河把木桶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走着走着,她的脚步轻快了起来,轻快到不像是一个在深夜独自走山路的小姑娘,倒像是一个在心里藏了一个很大很大的秘密、那个秘密重得她快要抱不住了、但她舍不得放下的、幸福的贼。

月亮落到了山脊后面。湖面上的雾开始慢慢散了。攸宁躺在树枝上,闭着眼睛,尾巴从枝丫间垂下来,在夜风中轻轻地、不紧不慢地晃着,像是在数着什么。数星星,数树叶,数那个抱着木桶走远了的小姑娘,走了多少步。

数不清。太多了。

她把尾巴卷上来,盖住了自己的鼻子。银白色的绒毛贴着她的脸,软软的,暖暖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

她闭上眼睛。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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