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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遇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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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欢会散了。云栖坪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灭,像一朵一朵的花在夜里合拢。人群从高台四周散开,沿着山路往下走,火把连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火龙,在山腰间绕了两圈,渐渐被夜色吞没了。偃风和纶潇送浮梦到小屋门口,三个人站在槐树下说了几句话,纶潇打了个很大的哈欠,偃风看了他一眼,他便把哈欠收了回去,只收了一半,剩下的半个卡在嗓子眼里,变成了一声含混的咕噜。浮梦说“明天见”,偃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纶潇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想说什么,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摆了摆手,追着偃风的背影去了。

浮梦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把篮子放在桌上,摸索着点燃油灯,灯芯烧了一会儿才稳住,光晕在房间里慢慢洇开,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她朝软垫上看了一眼——攸宁蜷在那里,银白色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暖黄,尾巴盖着鼻子,呼吸绵长。

她没有吵醒她。洗了脸,换了衣裳,吹了灯,躺在地铺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听见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她翻了个身,面朝软垫的方向,闭上眼睛。攸宁的呼吸声像一把软尺,一寸一寸地量着夜的深度,量着量着,浮梦就沉了下去。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攸宁睁开了眼睛。

不是被惊醒的,是到了该醒的时候。她的生物钟在花界的梅林里就养成了——白日里睡,深夜里醒,像一棵把根扎在黑暗里、只在没有人的时候才敢伸展枝叶的植物。她听了一会儿浮梦的呼吸,均匀了,沉了,不会醒了。然后她站起来,抖了抖皮毛,从软垫上跳下来,赤脚落地,化为人形。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一条尾巴从尾椎处伸出来,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从衣架上取了那件素白的旧衣裳披上,没有穿鞋,推开门,闪身出去了。

门轴没有响。她推门的力度刚好够开一条缝,侧身挤过去,门在身后合拢,连风都没有惊动。

湖边的路她走了很多遍了。穿过松林,绕过巨石,碎石路走到尽头,那面铜镜一样的湖水就铺在眼前。月光还是那样洒着,芦苇还是那样摇着,湖心的歪脖子老松还是那样伸着枝丫,像一只永远在试探水温的手。但攸宁今天没有下水。她走到湖边那棵老槐树跟前,抬头看了看,树干粗得一人合抱,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枝丫从离地两丈高的地方开始分叉,向四面伸开,搭成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伞盖。她轻轻跃起,脚尖在树干上点了一下,身体便像一片被风卷起的叶子,无声地落在了最高最粗的那根横枝上。树枝微微沉了沉,抖落了几片枯叶,便稳住了。

她躺下来。一条腿垂在树枝两侧,赤着的脚在月光下白得像两片新落的雪。黑发从枝丫间垂下去,发尾几乎要碰到下面那根矮枝。尾巴铺在身后,毛茸茸的,像一条银白色的毯子。她把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搭在腹部,闭上眼睛。月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有人在她脸上贴了碎金。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凉丝丝的,不冷。

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从湖对岸的小路上传来的,不是脚步声,是一种更轻的、更犹豫的声音——像一个人走走停停,每走几步就要站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看风景还是在给自己打气。攸宁没有睁眼,但她认得出那个节奏。沈清河。每天晚上都来,来湖边钓鱼,钓到月亮西沉才走。今晚合欢会散得晚,她也来得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沈清河在湖边那块平坦的石头上坐下来,把木桶放在脚边,鱼竿横在膝上。她没有急着甩竿,而是先抬起头,看了看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湖心上空,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个被水泡发了的、白胖胖的银元。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把鱼线甩出去,鱼钩落进水里,发出极轻极细的“叮”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月亮揉碎了,碎成满湖的银鳞,然后慢慢地、慢慢地重新聚拢,又变回一个完整的、圆圆的月亮。

攸宁在树上看着她。

从她这个角度,可以看见沈清河的头顶——两条辫子从耳后垂下来,辫梢的蓝色丝带在夜风中轻轻飘,像两条胆小的、不知道该不该从洞里探出头来的小蛇。沈清河的肩膀很窄,缩在那件水蓝色的衫子里,像一粒还没长开的、被壳包着的莲子。她钓鱼的姿势很端正,腰挺得直直的,鱼竿握得稳稳的,不像是在消遣,倒像在完成一件很庄重的、不能出差错的事情。

攸宁把目光从沈清河身上移开,看向湖心。她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出声。她可以出声,可以说一句“又来了”,沈清河会抬头,会看见她,会脸红,会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然后她会觉得有点烦又有点好笑。但她没有出声。她只是躺在树枝上,安静地看着那个小姑娘钓鱼,像在夜里悄悄观察一朵花会不会在月光下开放。

沈清河钓了很久。鱼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有几次猛地沉了下去,她没有提竿,鱼试探了几下,松了口,鱼漂又浮上来了。她也不急,把鱼线收回来,检查了一下鱼饵,重新甩出去,动作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闭着眼睛都能完成的事情。

月亮从湖心移到了湖对岸的山脊上。

沈清河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不大,她用手背掩着嘴,只漏出一点点声音,像一只小猫在梦里发出的咕噜。打完哈欠,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团没有形状的墨。她看了一会儿,正要低下头——

树枝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叶子,不是风。是一截银白色的、毛茸茸的、从枝丫间垂下来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像绸缎一样的光。那东西轻轻地晃了晃,像是在跟月亮打招呼,又像是躺累了换了个姿势。

沈清河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猛地攥紧了鱼竿,指节发白。她的第一反应是——狐狸?不对,狐狸不会爬那么高。第二反应是——蛇?不对,蛇没有毛。第三反应还没来,那东西又动了一下,这次她看清楚了。

是一条尾巴。

一条银白色的、蓬松的、从树枝上垂下来的尾巴。尾尖微微翘着,像一根被人弯了一下又松开的银丝,保持着那个弧度,不急着直回去。

沈清河认出了那条尾巴。她怎么可能会认不出。那条尾巴在月光下的湖边拖过水痕,在屋顶上垫过她的后背,在瓦片上被火星烧焦过几根绒毛。她认识那条尾巴比认识那条尾巴的主人还要早——在还不知道攸宁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她就已经记住了那条尾巴在月光下的样子。

她抬起头,沿着尾巴往上看。黑发从枝丫间垂下来,发尾几乎要碰到下面的矮枝。然后是素白的衣角,一只手枕在脑后,一只手搭在腹部,尖尖的下巴,苍白的嘴唇,闭着的眼睛,睫毛很长,在月光下像两把合拢了的、银白色的小扇子。攸宁躺在树枝上,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闭目养神。她的姿态很放松,放松到不像一个在千年封印中挣扎过的人,倒像一个从小就睡在这棵树上、对这棵树比对自己的床还熟悉的野孩子。

沈清河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想说什么,但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红,一路烧到耳尖,烧到额头,烧到她藏在袖子里攥紧了的指尖。她想装作没看见,低下头继续钓鱼,但她的眼睛不听话,一直往那棵树上瞟,瞟一眼,收回来,又瞟一眼,又收回来,像一只被磁铁吸住了的铁钉,拔不出来。

树枝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旧门轴转动一样的吱呀声。

沈清河以为攸宁要醒了,慌慌张张地把目光收回来,死死地盯着水面。鱼漂一动不动地浮在水面上,她的心跳却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擂鼓。等了半天,树上没有动静,她慢慢抬起头,攸宁还是那个姿势,没有动,连呼吸都没有变。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正要低头——树枝又吱呀了一声,这次不是攸宁,是风。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了一阵,有几片枯叶落下来,落在沈清河的头上、肩上、膝盖上。她伸手把头上的叶子摘掉,摘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自己的辫子,辫梢的丝带被风吹起来,缠在了一根低垂的树枝上。

她轻轻扯了一下,没扯动。又扯了一下,还是没扯动。她站起来,踮起脚尖,伸手去够那根树枝,指尖刚碰到树枝,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双手撑在树干上,脸离树皮不到三寸,鼻尖蹭了一鼻子灰,鱼竿掉在地上,木桶翻了,桶里的水洒了一地,那几尾银白色的小鱼在地上扑腾扑腾地跳,尾巴拍得啪啪响。

沈清河趴在树干上,双手抱着树,像一只受惊的考拉。她的脸贴着粗糙的树皮,嘴里尝到了树皮的苦味和灰尘的味道。她的两只脚在地上滑来滑去,找不到着力点,整个人挂在树干上,上不去也下不来,狼狈得不像话。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大,带着一点刚睡醒的沙哑,像是被夜风浸透了又被月光滤过一遍的,凉丝丝的,不刺耳。沈清河猛地抬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攸宁已经坐了起来,一条腿曲着,一条腿垂在树枝两侧,黑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的眼睛睁开了,灰蓝色的,在月光下亮得不像话,像两颗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宝石。她的表情很淡,看不出情绪,但她的尾巴——那条银白色的、毛茸茸的尾巴——从树枝上垂下来,尾尖微微弯曲,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银丝。

沈清河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想说“我不是故意吵醒你的”,但她的舌头打了结,所有的字都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都挤不出来。她只是瞪大眼睛看着攸宁,嘴唇哆嗦着,鼻尖上沾着灰,脸上红得像着了火,活像一只偷鱼吃被当场抓获的、浑身湿透的、可怜巴巴的猫。

攸宁看着她。

看了两秒。五秒。十秒。

“你——”攸宁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慢,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忍住什么,“你那个辫子,缠在树上了。”

沈清河愣了一下,偏头一看,右边的辫梢果然缠在一根低垂的枯枝上,蓝色丝带绕了好几圈,绕得紧紧的,像被人故意系上去的。她伸手去解,手指太短,够不着,踮起脚尖也够不着,蹦了两下,还是够不着。

攸宁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树枝上,看着沈清河像一只被线缠住了腿的麻雀一样,在树底下扑腾。她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尾巴尖——那个微微弯曲的、银白色的尾巴尖——翘了一下。

沈清河终于放弃了。她站在树底下,仰着头,气喘吁吁,头发散了一半,右边的辫子已经不成形了,丝带松松垮垮地挂在枯枝上,被风吹得飘来飘去,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带着一种软绵绵的、糯糯的、快哭出来的尾音,“我上不去。”

攸宁低下头,看着树底下的沈清河。月光落在沈清河的头顶,把她的碎发染成浅金色,她的眼睛里有水光,但还没有流下来,就那么含着,亮晶晶的,像两颗被雨淋湿了的龙眼。她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缩着,像一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还没有开完全的小花。

攸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树枝上坐直了身体,把垂在下面的那条腿收上来,换了个姿势,面朝沈清河。她的黑发从肩侧滑落,垂在胸前,露出苍白的、细瘦的锁骨。尾巴从树枝上卷起来,绕在自己身边,像一条银白色的围巾。

“你从左边上。”攸宁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湖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左边那根枝丫离地面近,先踩那块凸起的树皮,再抓上面的横枝。”

沈清河的眼泪还含在眼眶里,但她的眼睛已经亮了。不是那种突然亮起来的、刺眼的光,是一种温温吞吞的、像炉膛里余烬复燃一样的光,慢慢亮起来的,亮得不快,但亮得很稳。

“我、我从左边上?”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攸宁点了一下头。

沈清河深吸一口气,走到左边,找到了那根离地面最近的枝丫。她踩上去,树皮上的凸起刚好能放下她的脚尖。她伸手去抓上面的横枝,指尖刚碰到树枝,脚下一滑——她整个人往下坠了一瞬,膝盖磕在树干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咬住了嘴唇,没有叫出声。她的手指死死地攥着那根横枝,指节泛白,两只脚在树干上蹬来蹬去,像一只爬不上去的、笨拙的小乌龟。

攸宁在树枝上看着。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不耐烦,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让她不舒服的东西的表情。她看着沈清河膝盖上那块磕出来的红印,看着沈清河咬着嘴唇不敢松手的樣子,看着沈清河那双在树干上蹬来蹬去、始终找不到着力点的脚。

她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在安静的夜里,在沈清河的耳朵里,那口气清晰得像一声钟响。沈清河的心往下沉了一沉——她以为攸宁要让她下去了,她以为攸宁嫌她烦了。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从她的腰际升起,温热的,柔和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她的背后托住了她。不是那种粗暴的、不容拒绝的托举,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托着一个鸡蛋一样的、生怕用力过猛就会捏碎的温柔。那股力量把她从树干上轻轻地、慢慢地提了起来,像提一盏纸灯笼,轻得让人觉得自己几乎没有重量。

沈清河的脚尖离开了树干,整个人悬在半空中,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稳稳地托着,往上升。风吹过来,吹动她散了一半的头发,吹动她脸上还没来得及干掉的泪痕,凉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离她已经有两丈高了。她赶紧抬起头,不敢再看,手指紧紧地攥着衣角,攥出了一把褶皱。

她落在了攸宁旁边。

落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到台阶上的落叶,轻轻地、慢慢地、稳稳地停住了。她感觉到后背靠上了一个坚硬的、带着树皮粗糙纹路的东西——是一根横枝,刚好卡在她的腰际,像一把量身定做的椅子。

沈清河愣愣地坐在树枝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腿绷得直直的,一动不敢动。她不敢往两边看,不敢往下看,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好像只要动一下,这根树枝就会断,她就会从两丈高的地方摔下去,摔成一滩肉泥。

攸宁看了她一眼。然后她伸出了尾巴。

银白色的尾巴从攸宁的身后无声地探出,像一条柔软的、温热的蛇,在月光下游过,绕过沈清河的腰,轻轻一卷——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环着,像一个不紧不松的、刚好能卡住她腰身的银白色腰带。

沈清河感觉到腰际多了一个东西,温热的,毛茸茸的,带着一股极淡的冷香,像是深秋的霜打在枯草上的味道。她低头一看,看见了那条银白色的尾巴,看见尾巴尖在她的腰侧微微翘着,像一个在跟她打招呼的、害羞的小动物。

她的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更厉害,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从脖子一直红到耳尖,从耳尖一直红到她藏在袖子里的、攥紧了的、微微发抖的手指。她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的尾巴好软”,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嘴张着,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像一个被按了静音的、正在唱戏的木偶。

攸宁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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