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
厚重的乌云压在天幕之上,像一块随时会坠落的黑色铁板,将整座城池笼罩得透不过气。
风从长街尽头呼啸而来。
江家大门外,火把一支接着一支被点燃。
猩红的火光映亮夜色,也映出一道道冰冷肃杀的身影。
军统的人来了。
黑色长靴踩过青石板路,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哒。
哒。
哒。
那声音仿佛死神逼近的脚步,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最前方,沈怀义缓缓停下脚步。
夜风掀起他手中的密令,纸张猎猎作响。
火光映在他冷峻的脸上,也映出那几行森冷的字迹。
——江家窝藏叛徒沈怀珏。
——奉命搜捕。
他抬起头,看向面前巍峨的江家大宅。
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奉军统命令。”
“搜查江家。”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条长街。
下一秒。
江家护院纷纷涌出。
钢刀出鞘。
寒光凛冽。
数十名护院挡在大门前,杀气腾腾。
而站在最前方的,是江文轩。
他一袭深色长衫,手中长刀微垂。
火光映着他冷硬的侧脸。
那双眼睛冷得像寒冬里的铁。
他一步踏出。
声音低沉而森冷。
“谁敢踏进江家一步——”
“我让谁死。”
空气骤然凝固。
两方人马隔着大门对峙。
剑拔弩张。
仿佛只需要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整片夜空。
而此刻。
内院长廊下。
影子静静站着。
火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下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明暗交错的阴影。
江惠沁紧紧抓着他的手。
她的指尖冰凉得厉害。
甚至在微微发抖。
影子能感觉到她掌心渗出的冷汗。
也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的心脏正在剧烈跳动。
像是即将冲破血肉。
外面的每一声脚步,都像催命的鼓点。
他知道。
今夜之后,一切都将改变。
就在这时。
院外忽然响起一道冰冷的命令。
“开枪。”
是沈怀义。
下一秒。
砰——
枪声骤然撕裂夜空。
火光炸开。
子弹呼啸着射向江家大门。
一名护院应声倒下。
鲜血飞溅。
大战瞬间爆发。
“杀——!”
怒吼声此起彼伏。
刀光与枪火交织成一片。
火药味迅速弥漫开来。
硝烟滚滚。
整个江家仿佛顷刻间被卷入战火。
江文轩挥刀挡开子弹,厉声怒吼:
“守住大门!”
“一个都不许退!”
护院们齐声应喝。
杀声震天。
影子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胸口像被什么狠狠撕开。
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因为他知道。
这一切的根源。
都是他。
如果不是他。
江家不会卷入这场风暴。
更不会面临灭门之祸。
江惠沁忽然抓紧他的手。
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
“影子……”
“你不要出去……”
“求你……”
“你出去……会死的……”
影子低头看向她。
火光映进她湿润的眼眸。
那里面满是恐惧。
还有绝望。
他心口猛地抽痛。
这么多年。
他从未害怕过死亡。
可这一刻。
他却害怕看见她流泪。
影子缓缓抬起手。
轻轻捧住她的脸。
指腹拭过她眼角的泪痕。
动作温柔得不像平日那个冷漠寡言的人。
“惠沁。”
他的声音沙哑。
“我不能让江家因为我毁掉。”
江惠沁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可你走了……”
“我怎么办?”
短短几个字。
却像刀一样刺进影子的心脏。
他呼吸猛地一滞。
这一刻。
所有伪装与坚硬都轰然崩塌。
他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
“惠沁……”
“我不会丢下你。”
“但我也不能让你死。”
江惠沁拼命摇头。
泪水不断滑落。
“我不怕死。”
“我只怕你死。”
影子闭上眼睛。
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住。
疼得发颤。
这一刻。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她相遇的时候。
那时的他满身伤痕。
满心黑暗。
像一只被整个世界遗弃的野兽。
而她站在火光里。
眼神明亮得像天上的星。
后来。
她第一次真正看清他的脸。
也是在这样的火光之下。
那天夜里。
火焰映亮他的侧脸。
眉骨高挺。
轮廓锋利。
眼尾却微微下垂。
仿佛与生俱来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疲惫。
他明明只有二十出头。
却像已经独自在黑暗里走了二十年。
火光掠过那道浅浅的疤痕。
从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
那不是伤。
更像命运留下的刻痕。
他瘦削而沉默。
像一把被遗忘在深渊里的刀。
锋利。
孤独。
却从未折断。
那一刻。
江惠沁忽然明白。
影子从来不是沈家的弃子。
他只是一个被黑暗逼着长大的孩子。
明明遍体鳞伤。
却仍拼命护着身边的人。
从那以后。
她再也无法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
而此时此刻。
她更无法想象。
如果从今往后的人生里没有他。
自己究竟该如何活下去。
就在两人紧紧相拥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江文轩冲进院中。
“影子!”
他一把抓住影子的肩膀。
眼底布满血丝。
“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影子沉默片刻。
低声道:
“我不能牵连你们。”
江文轩怒火瞬间爆发。
“你牵连的不是江家!”
“是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