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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兵部尚书接了莒国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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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小绢放在桌上,开始核算最近一批即将运往前线的军备清单。这批军备是大将军出发后第一批补充物资,包括箭矢、矛头、弓弦、皮甲、火油罐和替换的军械零件。他提起笔,在几项物资后面注了新的调拨来源——原本应该从京城军械库调出的新制箭矢,被他改成了从东南某州调来的库存旧箭,那批旧箭已经在仓库里堆了好几年,箭头锈了多少没人查过。原本应该配给护送运粮队的精锐边军,被他以一纸调令换成了刚从新兵营拉出来的新兵,理由是“边军另有他用”。押运路线上原本应该经过的几个大驿站,被他以“减轻驿站负担”为由绕了过去,改走了一条虽然近一些但沿途安保薄弱的小路。

每一项改动都有合理的说辞,每一项改动都经得起表面上的审查。但合在一起,这批军备的质量和护送兵力就被削掉了至少一半。贺昭写完之后把笔搁下,把调令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批阅公文时一样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然后他把调令封好,放在待发出的那一摞文书上。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窗外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公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他睁开眼,又把调令拿回来,在护送兵力的配置上多添了一笔——多加了五十名老兵。然后重新封好,放在原处。

而魏蒙广在那天走出茶庄之后,整整两天没有睡好觉。他白天在户部办公,晚上回到家里就坐在书房里发呆。宋老板没有再出现,但那封信还在他袖子里,每时每刻都在提醒他——他已经没有退路了。到了第三天,他实在扛不住了,又去了一趟茶庄。宋老板正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他进来也不惊讶,只是放下手里的账本,把他请到了茶室里。这一次茶室里多了一个人。那人穿着普通的青布长衫,面色白净,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喝茶,看上去像是个寻常的账房先生。但魏蒙广注意到宋老板对这个人很恭敬,倒茶的时候都是先给他斟再给魏蒙广斟。

宋老板给两人做了介绍,只说这位是“上头派来的人”。那人朝魏蒙广点了点头,开门见山地说道,魏大人在户部侍郎这个位置上,调粮的文书都要经过你的手,眼下姜国正在全国征粮,每天都有几十批粮草从各地运往京城再转运前线,每一批粮草的数量、路线、护送兵力都是魏大人经手的。那人说话的声音很轻,语气不急不缓,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魏蒙广的心口。

“我们的要求很简单,”那人说,“在粮草上做些安排。比如,运往前线的粮食里掺一部分旧粮——不是让你掺毒药,只是把新粮换成陈粮。陈粮也能吃,但储存时间短,等运到端城的时候正好开始发霉。再比如,某些批次的粮草数量在文书上多加一些,实际运走的少一些,多出来的差额自然有人帮你处理。还有运粮的路线——前线需要粮食越快越好,但如果某些批次的粮食晚到几天,对前线的影响也不大,这种顺水推舟的事魏大人应该比我们清楚。”

魏蒙广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好茶,但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他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那个人和宋老板的脸,两张脸都很平静,没有威胁,没有逼迫,甚至带着一点微笑。但正是这种平静让他心里发毛——这些人不是在跟他商量,他们是在告诉他:你已经在船上了,船已经离岸了,你现在跳下去只会淹死。

“魏大人放心,”那人又说,“事情做得隐蔽,没有人会知道。就算万一出了什么差池,我们家主人也会保你周全。”

魏蒙广把茶盏放在桌上,手指在盏沿上摩挲了好一会儿。

“你们想让我怎么做?”他最终哑着嗓子问。

那人微微一笑,从袖子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推到魏蒙广面前。魏蒙广展开一看,上面列着几项具体的内容——运粮路线微调、陈粮掺入比例、护送兵力配置调整,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张纸,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往他眼睛里扎,但他还是把纸折好,放进了袖子里。

接下来的几天里,贺昭在兵部,魏蒙广在户部,两个人互不知情,却做着同样的事——把前线将士的命脉,一车一车地换成了沙子。贺昭经手的那批军备是最先运出去的。装车的军吏在清点的时候发现有几捆箭矢的箭头锈迹斑斑,他问了一句管库的库吏,库吏说这批箭是从东南调来的库存,手续齐全。军吏也就没再多问,在清单上画了押,让人把箭矢搬上了骡车。他不知道这批箭送到前线的时候会有多少箭头在碰撞中直接断掉。

魏蒙广经手的第一批掺假粮草是在那之后几天装车的。负责调粮的户部吏员打开几袋粮食抽查,发现有些袋子里的米颜色发暗,闻起来有股陈年的霉味。他皱了皱眉,把情况报给了魏蒙广。魏蒙广坐在案后批阅着其他文书,头也没抬地说这是从南方调来的存粮,南方潮湿,米色暗一些正常,不影响食用。那吏员也就没再说什么,在清单上画了押,让人把粮袋搬上了车。他不知道这批粮食在运到端城的时候正是秋雨连绵的季节,潮气渗进粮袋,原本就陈旧的粮食在运输途中已经开始悄悄发霉,等到了端城,大半都成了不能吃的霉粮。

贺昭在兵部又做了另一件事。护送运粮队的精锐边军被他以一纸调令换成了新兵营的新兵。他在调令上写的原因是边军调防、新兵需实战历练——理由充分,手续齐全,谁看了都说不出什么。但这些新兵连基本的行军警戒都没训好,在营地里站岗都能打瞌睡。魏蒙广则在户部配合得天衣无缝——他签发的调粮文书上,粮草数目写得清清楚楚,但实际装车的粮食比文书上少了近两成。多出来的差额被他以“运输损耗预留”的名义抹平了,至于损耗去了哪里,没有人查,也没有人想查。

两个人从未见过面,从未通过信,但他们做的事配合得像一对默契的搭档。贺昭削弱护送兵力,魏蒙广削减粮草数量;贺昭把军备质量降低,魏蒙广把运粮路线绕远。前线急需的物资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被从内部瓦解。第一批掺假物资运出京城的那天,贺昭站在兵部公房的窗前目送着骡车队伍缓缓驶出城门。押运的新兵们穿着不太合身的皮甲,扛着长矛骑在马上,有些人的马鞍都没系紧,在颠簸中歪歪斜斜。车队在夕阳中拉成一条长长的灰线,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

与此同时,魏蒙广正在户部签押最后一批调粮文书。他签完最后一个名字,把笔搁下,站起来走到窗前,也往西边看了一眼——同样的夕阳,同样的骡车队伍,车上装着的是他经手调拨的粮食。他不知道贺昭也在看同一队骡车,贺昭也不知道他在看。两个内奸就这么隔着几道官墙,目送着同一批掺了假的物资驶向前线。

夕阳沉下去了,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前线的将士们正等着这批物资救命,而端城的城墙上,护国公郭桂宁正站在垛口后面望着东边,期盼着援军和粮草的烟尘。他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正在路上,而有些东西永远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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