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嬴接过包袱,微微欠身。
回到太学时已是申时。暮色从西边漫过来,将校场上的青砖染成暗红色。程素衣和宋知遥已经在荒马场的断墙下等着了——孟安约了她们。断墙下的风很大,吹得她们的衣袍猎猎作响。
长嬴将蓝布包袱放在石板上,解开。她将登记册翻开,逐条指给她们看。
“这是孙懋的罪证,物证。”她看向宋知遥,“你爹的染坊,入库时被瞒报了七成。这些,和你手里的进货单出货单,能连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宋知遥接过登记册,看了很久。她的嘴唇翕动,没有出声。她看了很久,久到程素衣忍不住想开口,她才抬起头。那双眼睛没有泪,但比有泪更让人不敢直视。
“七年了,”她将登记册阖上,手指轻轻拂过封面上那层积灰,“我爹从牢里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跟我说,不要告了,告不赢的。我说我一定要告。他在临死前还在念叨我的名字,说怕我一个人在京城被人欺负。他等了一辈子,没等到今天。”
她抬头看长嬴。
“这本册子,能在御前用吗?”
“能。”长嬴道,“杨铭今晚就拟弹章。沈让已经把军服案的证据整理好了。两份弹章同时递——一份弹劾孙懋贪墨,一份弹劾庞岳挪用军需。”
程素衣站在一旁,将那张旧调令从怀里取出来,放在登记册旁边。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在调令的折痕上轻轻抚过——那道折痕已经被反复折叠了无数次,薄得像要断裂。
“落雁峡死了三百人,我爹丢了一条腿。七年,就换来这张纸。凶手还活着,升官发财。”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现在你告诉我,这张纸能送他上路?”
“能。”长嬴道,“你父亲的腿,陆锦父亲的冤,宋知遥父亲的命,加上岑静言这五年的冷板凳——都是呈堂证供。沈让会把调令副本和武库司采买记录对应的时间节点列出来,证明庞岳在落雁峡之战前后都曾通过亲信干预军需调运。杨铭的弹章会直接递到御前,要求将庞岳从西南总督的任命上撤回、彻查历年军需账目。”
程素衣将调令放在登记册上,站直。她没有说谢谢,只是看了长嬴一眼。那个眼神,和她在校场上射箭时一模一样。
“什么时候?”
“明日早朝。”
长嬴回到甲舍时,天已经全黑了。她点了灯,铺开纸笔,给母亲写回信。信封已经摊在案上,只等她落笔。
她写得很慢。不是措辞困难,是事情太多太杂,需要理清楚。
“娘。庞岳自请外调,是虚晃一枪。他在落雁峡案中杀了证人、抽走了档案——他已经慌了。儿查到了孙懋的旧案,拿到了物证,库部岑静言愿意作证。明日杨铭弹劾孙懋,沈让同步弹劾庞岳。两案齐发,证人已备。如果顺利,户部这颗棋子和兵部这颗钉子,可以同时拔掉。”
她写完之后搁下笔,将信笺对着烛火微微吹干,折好,放进信封。封口前,她又看了最后一行字。
拔掉庞岳,兵部就空出了一个侍郎的位置。侍郎是正三品,她争不到,也用不了——她还没到那个品级。但侍郎之下,各司郎中、主事会有一轮换血。程素衣要进军方,宋知遥要入户部,陆锦要进武库司。她们三个人,加上杨铭和沈让,就是她在朝中的第一批楔子。三棋之中,兵部这盘棋,就落下了第一枚钉子。
她将信封好,推开窗。夜风灌入,烛火猛地晃了一下。窗外校场上那面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星光冷而亮,像是无数双眼睛悬在天上看。
一只手从窗外伸进来,骨节分明,指尖修长,稳稳地接过了信封。白衣在夜色里一闪。
“送到北境。”长嬴道。
“多久要回信?”卫惊蛰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
“越快越好。”
“那我不睡觉了。”他把信封收入怀中,隔着窗棂看了她一眼——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眉梢微挑,嘴角微扬。
卫惊蛰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长嬴收回目光。窗外的风依旧在吹,校场上的大旗猎猎作响。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西山猎场上裴长靖插鸣镝箭的样子。他插得很慢,箭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才入鞘,像是在确认这件东西是真的。她现在的心情,和裴长靖插箭的那一刻很像——布局布了这么久,真要收网的时候,反而不急了。网已经张好了,剩下的,就是等。
明日卯时,朝堂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