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长嬴去了户部。

户部衙门在皇城东侧，六部巷最深处，与兵部隔了两条街。她在户部库部见到岑静言时，后者正蹲在库房门口，就着天光核对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账。阳光从门框斜照进来，将她瘦削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三十五六岁，头发用一根玉簪子绾得一丝不苟，眉间有两道极深的竖纹，是常年皱眉留下的痕迹。

“户部库部主事岑静言。”长嬴在门槛外站定。

“你是？”岑静言眯起眼。她在冷衙门待了五年，来找她的人屈指可数。

“卫长嬴。”

岑静言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翻账本，但翻页的速度慢了。

“有什么事？”她问，声音冷淡，像是在打发一个走错门的杂役。

“我来问一桩旧案。大业十年，江南宋氏染坊丝绸税案。”

翻页声停了。库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算盘珠子的脆响。片刻，岑静言搁下笔，起身，走到门口左右看了一眼，将门虚掩上。

“谁让你来的？”她背对着长嬴，声音压得很低。

“宋知遥。”

岑静言的背影僵了一下。

“宋砚庭的女儿。”长嬴道，“她现在在太学。她记得你。她说当年所有人都躲着她爹的时候，你递过一只手。”

岑静言转过身。她逆着光，面容模糊，但声音有了变化——不再是冷，是涩。

“那只手没什么用。我没能保住宋家的染坊。事后孙懋升了郎中，我被调来库部。库部是管仓的——管仓，就是给耗子编号。哪只耗子吃了哪本账，我记得清清楚楚，但没人需要我记的东西。”

“我需要。”长嬴看着她的眼睛，“孙懋在宋家染坊的案子里收了多少钱、钱从哪来、流到哪去——你知道多少？”

岑静言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将虚掩的门又推紧了些。窗外是户部后巷，秋阳照在青石板路上，偶尔有吏员匆匆走过。她看了一会儿窗外，像是在确认外面没有人。

然后她转身，走到墙角一堆蒙灰的旧箱笼前，翻找了许久，从最底层抽出一个蓝布包袱。包袱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她吹了吹，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如金屑。她解开包袱，里面是几本老账——纸页发黄，边角残破，但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孙懋查抄宋家染坊后，按例要入库。但染坊没有入库，直接转给了他的小舅子。那批货当时的市价是一万八千两，他报的是六千两。差额一万二千两，他吞了。这是当年真正的库存登记——他以为这本登记早就被销毁了，但库部留了一套副本。我先师在致仕前，亲手将它塞进了这批旧账的最底层。”

长嬴接过登记册，逐页翻看。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但每一笔数目都清清楚楚——入库日期、入库数目、经手人签押。和孙懋上报的数字，差了一万二千两。

“这本登记册是物证。但物证需要人证。”她抬眼，“你愿意作证吗？”

岑静言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那个吏员走过去了，久到后巷里又传来新的脚步声。

“我等了五年，”她的声音很轻，“就是在等一个敢来库部敲门的人。你要保证宋知遥的安全。”

“我会的。”

“还有一件事。”岑静言将登记册重新包好，却没有递过来。她看着长嬴，“你刚才说你叫卫长嬴。卫这个姓，京城里不多。”

长嬴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家母姓卫，讳上青下鸾。”

包袱差点从岑静言手中滑脱。她重新抓紧了它，手指微微发颤。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将包袱递过来。

“这包袱不只是孙懋的罪证，也是我五年的冷板凳。五年，没有人来过。你母亲当年在边关打仗，朝中谁替她说过一句话？没有人。庞岳在粮草上动手脚，孙懋在账目上做文章。他们以为天下是他们的。天下不是他们的。”

她的眼眶微红，但声音极稳。

“卫将军的女儿来敲我的门，就是老天在告诉我——这个仇，该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