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到麻烦,放鸣镝。我的人在三个山头之内都能听见。”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不算人情。”
长嬴接过箭,插进自己的箭囊。她没有说谢,萧珏也没有等她谢。
猎号吹响。
魏王府的猎队分作三路,萧珏自带一路往北,长嬴带着三个猎手往西。密林中光线幽暗,落叶积了厚厚一层,马蹄踩上去声音闷钝。长嬴骑在马上,左手握弓,右手虚按在箭囊边。她的三个随行猎手都是魏王府的亲卫,对她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但眼神里带着客气——不是恭敬,是疏远。
长嬴不在乎。她只在意猎场本身。这片山谷的地形她在邸报上看过舆图,但舆图和实地是两回事。哪条沟深,哪片林子密,哪条溪水在秋天会干涸——这些只能在现场看。她一边策马一边观察,脑子里那张舆图在一点点修正。
“将军,前面有鹿。”一个猎手指向溪边。
长嬴搭箭。弓弦还未拉满,她的动作停了一瞬。溪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东西。不是鹿。
她放下弓。
“退后。”
三个猎手还没反应过来,灌木丛猛地分开——一头黑熊直立起来。那熊极高,站直了差不多到骑在马上的长嬴的肩膀。它的左眼上有一道旧伤,伤疤横过眼眶,留下一个空洞,剩下那只右眼盯着众人,嘴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马嘶。两个猎手的坐骑惊得人立而起,猎手被甩下马背。第三个猎手拔刀,刀锋与熊掌同时挥出——黑熊一掌拍在刀面上,刀飞进了溪水里。猎手被熊掌扫中肩膀,整个人横飞出去,撞在树干上,不动了。
长嬴翻身下马,踏雪惊得四蹄乱踏,被她一掌拍在颈侧,硬生生压住了。她持弓立在溪边,与熊对视。
熊的右眼盯着她。那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领地被侵犯后的愤怒。她认得这种眼神。在北境时,她见过被围困的敌将,最后冲出重围时就是这种眼神。不逃,不退,只拼。
箭囊里还有十二支箭。鸣镝在囊侧。三个猎手已废,鸣镝召不来援兵——等援兵赶到,这头熊已经把人拍完了。
她搭箭。弓弦拉满。
熊冲过来。
第一箭射中熊的左肩。熊吃痛,冲势稍缓,但没有停。
第二箭射中熊的右腿。熊踉跄了一下,继续冲。
第三箭搭上弦时,熊已经冲到她面前,一只巨大的熊掌拍过来。长嬴侧身闪过的同时,听见身后有一道极尖极细的破空声——不是她的箭。熊的右眼上多了一支箭,箭尾染着红漆。熊仰天咆哮,双掌乱舞,长嬴趁势后退数步。
密林深处冲出一匹马。马上人身量高挑,箭囊里露出的箭尾全是红漆。程素衣。
“你怎么在这?”长嬴问。
“太学的猎区连野兔都没有,我过来蹭猎。”程素衣翻身下马,又抽出一支箭,“别废话。这只熊,你要活的还是死的?”
“活的。熊胆归我。”
“那就活的。”
熊的右眼中箭,左眼失明,彻底陷入黑暗。它在剧痛中疯狂挥掌,将周围的灌木扫得稀烂,溪水里溅起大片水花。长嬴从左侧靠近,程素衣从右侧包抄。两人没有商量,却像一起打过无数次仗——长嬴射熊的左掌,程素衣射熊的右掌,两支箭几乎同时命中,将熊的双掌钉在地上。熊的咆哮变成哀嚎。
长嬴走近,举起弓梢,对准熊的后颈猛击下去。熊轰然倒地。
林中安静下来。三个猎手躺在地上,两个在溪水里挣扎着爬起来。长嬴的袖口被熊掌撕开一道裂口,隐隐渗出血迹,她撕下一截布条随手扎紧,走到熊身前,拔出匕首。
这时,山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不是熊,不是鹿。
长嬴抬头。密林边缘,一个瘦削的身影从古柏的阴影里走出来,推着一辆板车。车轮碾过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板车上堆着几个麻袋、两捆绳索、几个水囊和几件旧兵器——都是猎场上后勤用的杂物。
是那个鸦青色头发的少年,面容清瘦,沉默寡言。她在雁书中看过他的档案,姓裴,叫裴长靖。燕云人,被韩掌院从边关带回来的孤儿。那年韩掌院随军北巡,在燕云边境捡到一伙流民。他爹死在乱军里了,他跟着流民一路往南逃,到边关时饿得只剩一口气。韩掌院看他根骨不错,就带回来养在太学,算是武备院的编外学生——不算正式生,但可以在太学旁听和练武。那时候他才八岁。今年十九。在太学待了十一年,没有朋友,不跟任何人走得太近。膳堂里那些人只知道他是个端盘子的,没人留意他。
他将板车推到溪边,蹲下来,用麻绳在熊的四肢上打了个结,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在膳堂端盘子一样寻常。
“你怎么在这?”长嬴问。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裴长靖低头结绳,手上不停。
“太学的队伍,缺一个打杂的。”他的声音很轻,“韩掌院让我来的。”
“我问的是你为什么在林子里。”
裴长靖终于抬起头。那张瘦削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窝深陷,最引人注目的是右眼正下方那颗泪痣,小小一点,却衬得他整个人都有一种说不清的哀伤。
“我看见熊的脚印,”他道,“就跟着进来了。”
“你一个打杂的,看见熊的脚印,不是往回跑,是往里跟?”
裴长靖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收绳。麻绳在他的手指间穿梭,快而精准,每一个结都打在关节处,像是做了千百遍。
“十一年前,”他的声音很平,“燕云之战,我爹带了一支辎重队往前线送粮。半路遇到北齐的游骑。我爹让其他人推着粮车先走,自己留下来挡。他用的是套马索。把北齐的斥候从马上套下来,一个,两个,三个。第四个砍断了他的脖子。”
他把最后一个绳结收紧。
“套马索和麻绳,是一个打法。我在太学没什么能学的,就这个——捆东西,捆了十一年。”
长嬴看着他的手指。那些在麻绳上穿梭的手指,骨节分明,指尖粗糙,指腹上有常年勒绳留下的茧。一个人捆东西捆了十一年,捆的不是东西,是念想。
程素衣站在一旁,手里还握着弓,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我在校场上看见你的第一箭——就是你射在红心上、第二箭劈开箭尾的那一箭——我就知道,韩掌院也看得出来。你的箭法不是在太学里学的。你是在战场上学的。我爹说过,战场上学的箭和校场上学的箭不一样——战场上学箭的人,不用看靶心,看风。后来我听到你在膳堂用三百石的话吓退庞虎,又在荒马场跟孟安他们碰面的事,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你不但自己活得下去,你还能让跟着你的人也活下去。所以我想跟着你。”
长嬴也没有说话。她从袖中取出那支鸣镝箭,放在熊身上。
“裴长靖。我不是每次都在林子里,也不是每次都有人跟我一起射熊。”她转过身,“你不需要学射箭——你只需要在我放鸣镝的时候,往我这边多走几步。”
裴长靖看着那支鸣镝箭,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伸手,将鸣镝箭插进自己的腰间。
“好。”
他推起板车,沿着溪水往山下走去。车轮碾过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远,渐渐被林中的风声吞没。
程素衣走过来,望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密林深处,忽然道:“这个人在太学十一年——不只是端盘子。”
“嗯。”长嬴翻身上马,“他是韩铁衣带回来的。韩铁衣会带回来的人,不会是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