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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西山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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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前两日,京西驿道。

秋日的天亮得迟,卯时正刻,天色仍是铅灰色。西门外已聚了数十骑,皆是各府赴西山秋猎的人马,马蹄踏着冻土,鼻中喷着白气。灯笼在风里摇晃,昏黄的光映着锦衣华服和冰冷的兵器,场面喧嚷而克制。

长嬴到得早。她骑踏雪,穿一件深灰色窄袖骑装,领口镶一圈灰鼠毛皮,腰间革带束得极紧。母亲送的那把剑斜挂在马鞍侧,剑鞘乌沉沉的,在一众镶金嵌玉的刀剑中显得格外不起眼。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只是端坐马上,神色平淡,像在等军令,不像在等一场盛大的游猎。

“表姐。”萧珏策马过来,今日换了一身银鼠色骑装,领口翻出一圈白狐皮,衬得那张本就俊朗的脸愈发矜贵。他打量了一下长嬴的灰鼠皮领子,笑道,“你这领子——是边关的裁缝做的吧?”

“够暖就行。”长嬴淡淡道。

萧珏没再说什么,拨马回到队伍前列。他从不在无关紧要的事上纠缠,这一点长嬴倒是认可。

但萧珏没有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勒着马立在队伍前端,目光越过重重旗帜,落在远处观猎台上。观猎台搭在西山半腰一片平缓的坡地上,正中立着一面明黄大纛,纛上的金线龙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大纛下面是一把宽大的御座,御座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裹着一件极厚的玄色大氅,领口的狐裘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

天子。

萧珏的目光在御座上停了片刻,又移向御座两侧。天子左侧坐着贵妃,怀中抱着七岁的小太子。贵妃今日盛装,头上珠翠堆叠,面色却紧绷得厉害,抱着太子的手一刻也没有松开。天子右侧坐着皇后,六岁的小公主依偎在她膝边。皇后素来以端庄持重著称,今日却连嘴角的弧度都像是硬撑出来的。两宫之间隔着天子的御座,看似一左一右、各安其位,但谁都知道,那御座的扶手挡不住她们互相投去的目光。

萧珏在宫中见过她们太多回了。贵妃的父亲是户部尚书,皇后的兄长是禁军统领。外戚之间斗了多少年,他数不清。她们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忌惮坐在御座下首的那个人。

他往御座下首看去。

晋王坐在那里。御座下首第一把椅子,比天子矮了一阶,比所有人都高了一阶。他穿一件石青色蟒袍,坐姿端正,面容温和,目光从台上扫过时,对每一个人都微微颔首,仿佛每一个人都是他关心的人。但萧珏知道,晋王眼里没有任何人是值得他关心的。他看人只是在对账——谁有用,谁没用了。他没有兵权,但他的权柄来自于天子的信任。天子信任他,信得胜过任何人。而天子——萧珏想起上次入宫请安时见到的情形。天子坐在御座上,冕冠遮不住苍白的面色,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咳一阵。太医院院首私下说,那是沉疴,积年累月,非药石所能及。天子膝下只有一子一女——小太子今年不过七岁,话还说不利索;小公主刚满六岁。那天他站在殿外,看着小太子被贵妃抱在怀里,贵妃的手一直在抖。皇后那边也不遑多让——她的兄长是禁军统领,手握京师八千宿卫。一旦天子驾崩,按祖制,幼主继位须有宗室亲王辅政。魏王是长兄,但天子更信任晋王。若天子临终前将辅政大权交给晋王,那么两宫外戚都会被压得抬不起头。

萧珏收回目光。他爹坐在晋王下首,脸上的笑容比台上的贵妃还要虚浮。魏王与晋王不睦,这在宗室不是秘密。但他爹把这份不睦压得很深,深到可以在晋王面前低头哈腰。萧珏看着父亲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很累。

他又看向御座。

天子在看他。准确地说,天子在看魏王府的队伍。天子的目光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缓缓扫过魏王府的旗帜,似乎在看萧珏,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那目光落得极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没有声响。然后天子移开了眼。

萧珏的手指在缰绳上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天子开口说话。御座上传来一阵低低的咳嗽声,咳嗽平息后,天子的声音被山风裹着,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武宁王府……来的是哪个?”

台上一静。

长嬴策马立在魏王府的队伍里,离观猎台不过数十步。天子的声音很轻,但她听得清清楚楚。她翻身下马,上前三步,单膝跪地。

“武宁王府,卫长嬴。”

天子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张苍白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长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分量——不是审视,不是好奇,是审视和好奇之外的一种东西。像在看一件旧物。

“抬起头来。”

长嬴抬头。她与天子对视的那一刻,发现天子的眼睛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浑浊。那是病重之人的眼,眼底有积年的倦意,但瞳仁深处还有一点没有燃尽的光。

天子看了她一会儿。

“像你娘。”他道。然后他咳了起来。

贵妃忙递上绢帕。皇后微微侧过脸。晋王起身,躬身道:“陛下,山上风寒,不如——”

天子摆了摆手,止住了晋王的话。他咳完了,将绢帕还给贵妃,重新看向长嬴。

“你娘……还好吗?”

长嬴的心头有什么东西极轻地撞了一下。这个坐在御座上的病弱天子,他没有问武宁王府带了多少兵马,没有问北境的防线如何,没有问任何一句关于边关的事。他只问了一句——你娘还好吗。

“回陛下。母亲安好。”长嬴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每日仍能挽强弓。”

天子微微点头。他的嘴角似乎有了一丝弧度,但那弧度太淡了,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那就好。”他停了停,“你今日好好射。”

“臣领旨。”

长嬴起身退回队伍。萧珏侧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晋王在天子身边坐下,目光在长嬴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但那双眼睛没有笑。贵妃和皇后也同时收回了各自的目光,她们看长嬴的眼神各不相同——贵妃带着审度,皇后带着疏离——但在某一瞬间,她们的眼神竟然出奇地一致。

那是戒备。

对武宁王府的戒备。

长嬴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她的母亲是先帝的养女,也是卫家灭门后仅存的遗孤。按血脉,母亲与宗室没有任何关系;按身份,她又是先帝亲口册封的异姓王,大周立国以来第一个以军功封王的女人。宗室拉拢她,因为她手握天下兵马;宗室排挤她,因为她不姓萧。她就站在那个微妙的分界线上,谁也不亲近,谁也不投靠。天子在,她守北境。天子若不在——

长嬴翻身上马,攥紧缰绳。

辰时正刻,各府队伍在西山脚下汇集。西山连绵数十里,峰峦起伏,入秋后满山黄栌红枫,远远望去像一大片烧到天边的火。猎场入口立着一座辕门,门上悬着御赐的“秋狝”匾额,各府队伍在鼓声中依次入场。魏王府的队伍穿过辕门时,萧珏低声对长嬴说了一句。

“天子在台上。”

“我知道。”

“你不知道。”萧珏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在台上,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包括晋王。今天的秋猎,不是猎兽。”

长嬴没有接话。但她明白萧珏的意思——天子的身体撑不了几年了。他今天坐在那里,不是为了看打猎,是为了向所有人宣示:他还在。

辰时正刻,各府队伍在西山脚下汇集。西山连绵数十里,峰峦起伏,入秋后满山黄栌红枫,远远望去像一大片烧到天边的火。猎场入口立着一座临时搭建的辕门,门上悬着御赐的“秋狝”匾额,门前摆了一排条案,兵部的观猎官们坐在案后,对着各府递上来的名册逐一核验。为首的是兵部侍郎庞岳。

长嬴远远看了他一眼。庞岳四十出头,白面长须,坐在案后的姿态端正得近乎刻板,对每一个上前核名的子弟都微微颔首,嘴角挂着恰如其分的笑容。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贪了三百万石粮草的人,但长嬴知道,越是看起来不像的人,越是做得出来。

“魏王府,领弓卫长嬴。”萧珏替她报了名。

庞岳抬头,目光在长嬴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低下头,在名册上勾了一笔。那一瞬很短,但长嬴捕捉到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太学的队伍被安排在西山外围的猎区。长嬴经过时,远远看见程素衣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正低头听顾小满说着什么。程素衣今日换了骑装,腰间箭壶里插满了箭,箭尾染着红漆——那是她自己的箭。她抬眼时与长嬴目光相交,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长嬴也点了一下头。没有多余的话。

魏王府的猎区在西山深处,一片密林与草甸交错的山谷,谷中有溪,溪水清浅,两岸的芦苇已经枯黄。进谷前,萧珏策马过来,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鸣镝箭递给长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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