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没有接话,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扉。天边已露鱼肚白,晨风灌入,吹得烛火明灭不定。
“你可知你的名字,为何是‘嬴’?”
她答:“长赢不败。”
母亲望着窗外,不曾回头。“不错,”母亲说,“但我取此名,还有一层意思。”
她没有说那层意思是什么。
——
“女郎?”
卫长嬴回过神来。她已行至城门附近,一辆牛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麻袋,麻袋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瘦得像只猴,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正盯着她看。
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她腰间的剑。
“喜欢?”卫长嬴问。
小女孩摇摇头,又点点头。
赶牛车的老汉回过头来,看见她,连忙赔笑:“丫头不懂事,冲撞了公子,公子莫怪。”一边说,一边把小女孩往身后拨。
卫长嬴没有多说什么。她从腰间行囊中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饴糖——那是出府时老马夫塞给她的,粗糙,硬邦邦的,但在边关,这是孩子们过年才吃得上的东西。
她把糖放在牛车边缘的麻袋上,然后调转马头,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身后传来小女孩怯生生的声音:“……谢谢。”
卫长嬴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
与此同时,朱雀大街旁边的茶楼雅座上,有人把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
萧珏放下茶盏,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武宁王府的卫长嬴,”他把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像在品一杯酒,“好一个俊俏儿郎。好一个下马威。”
他身旁的随从躬身道:“属下查过,据说是武宁王的养子,此次进京是参加太学武举。”
“养子?”萧珏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上,“我这位表兄……这一手抓鞭子的功夫,是边关真刀真枪喂出来的。吏部侍郎家的那个蠢货,踢到铁板了。”
随从不敢接话。
萧珏收回目光,笑意未减,眼底却多了一抹思索:“派人盯着。今年武举改制,只取三人,我倒要看看,这位养子能走到哪一步。”
街对面的一扇窗户里,一个头戴斗笠的黑影无声地退入了暗处。那人回身,对身后的人低声道:“回禀主上,人已到京。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吏部侍郎之子纵马冲街,被武宁王府那位小公子拦下了。”
他将抓鞭子的经过说了一遍。
“主上”沉默了片刻,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当街让侍郎家的公子下不来台,出手干净利落,不卑不亢。和他母亲年轻时的脾气,一模一样。”
“主上,”黑影犹豫了一下,“武宁王将他送来京师,只怕不只是为了太学武举。”
“当然不只是。”那个被称为“主上”的人声音平静,“卫青鸾从来不做没有目的的事。她送养子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她觉得太学能给养子平步青云。要么……”
他顿了顿。
“边关要出事了。”
——
日头偏西时,卫长嬴抵达了太学。
太学在京师西南角,占地极广。进门是青石甬道,两旁列柏,枝干苍劲,想必已在此站立了百年。甬道尽头是正殿,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她领了号牌,被分到武备院甲舍三号铺。
舍监递号牌时多看了她一眼。“明日辰时入学,”他的声音像砂纸擦过木头,“还有——明日卯时,校场集合,全体武备院新生必须到场。”
“为何?”
“今年武举改制,太学要重新核定入选名单。明日校场,是初选。”舍监翻了翻名册,“报名武备院的,今年一共一百四十七人。初选过后,留三十人。这三十人入武备院进修,年末参加武举大比。大比取三人。”
一百四十七,取三十。三十人里,再取三人。
不到百分之二。
卫长嬴握着木牌的手指微微收紧,随即松开。她转身往武备院走,穿过青石甬道,穿过列柏的阴影。
校场在武备院正前方,极阔大。青砖铺地,四角立着箭靶。此时正是午后,有七八个学生正在练箭,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喝彩声不绝于耳。
卫长嬴驻足看了片刻。那些学生的箭法,在她看来不算好。力道不足,准头勉强,但每个人身边都围着喝彩的人。
她收回目光,正要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人。
那人坐在校场边的石阶上。青衫,黑发,膝上摊着一卷书。他没有练箭,没有看人,甚至没有抬头。校场上的喧哗、箭矢的破空声、那些喝彩与议论,到了他身前便自动消散了。
他翻书的动作极轻、极缓,像是不愿惊扰任何人,也不愿被任何人惊扰。
他的衣角上,绣着一个“谢”字。
朱门谢氏千秋业,紫禁龙椅岁岁更。
卫长嬴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过去之后,那个看书的青衫少年抬起了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只是极短的一眼,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书。
——
夜色降临时,卫长嬴躺在甲舍三号铺上。其余三张铺上都已放了行李,却不见人影。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钟声,沉沉的,一声又一声。
她闭上眼。
脑海中闪过很多画面:母亲递剑的手,猎隼从马鞍上惊飞的样子,青石板上的闷响,围观人群屏住呼吸的那一瞬寂静,糖葫芦滚了一地的鲜红。还有那个戴斗笠的黑影——她经过茶楼时余光瞥见了,但当时没有回头。
京城的风,与边关不同。边关的风干燥凛冽,带着沙土的气息。京城的风湿润而沉,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低语。
她的十六岁,始于这座吃人的城。
而这座城,还没有见识过卫长嬴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