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今天背的不是那个装满了数据和报告的帆布包,而是一个更小的双肩包。里面装的东西和野外采集不太一样——一把小花铲,一小袋多菌灵,一包配好的栽培基质,一副园艺手套,还有一瓶自己沤的有机液肥。这是她作为“植物医生”出诊的标准装备。
前台女孩已经认识她了,笑着指了指楼上:“顾总在办公室等您。”
“办公室盆栽在哪个房间?”
“就在顾总办公室。”前台眨了眨眼睛,“他说这样方便您诊断。”
苏雨林觉得“方便”这个词在顾怀瑾的字典里大概有某种她还没完全掌握的释义。
她上了三楼,敲了顾怀瑾办公室的门。
“请进。”
推开门,苏雨林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和上次讨论会完全不同的空间。办公室不大,但采光极好,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远山的方向。一张深色的实木办公桌,桌上文件整整齐齐,电脑屏幕亮着,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靠窗的角落里摆着一个三层的铁艺花架,上面放着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
顾怀瑾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看起来比听证会那天更加不像一个“集团CEO”。看到她进来,他放下文件,站起来。
“苏医生来了。”
“……什么苏医生。”
“植物医生。”顾怀瑾走过来,指了指角落的花架,“病人在那边。情况不太好,我按你说的停了浇水,但没有明显好转。”
苏雨林走过去,蹲在花架前面。
靠近了看,这几盆植物的状况比她昨天从照片里看到的更糟糕。绿萝的根系已经出现了腐烂的迹象,虎尾兰的叶基部分发软,最惨的是那盆她昨天没认出名字的植物——叶子全部耷拉下来,边缘焦枯,看起来离断气不远了。
“这盆叫什么?”她指着那盆濒死的植物。
“周诚买的。他说是龟背竹。”
“这不是龟背竹。”苏雨林翻起一片叶子看了看叶脉,“这是绿巨人,也叫白掌。龟背竹的叶子有孔洞,它没有。”
顾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瞥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那个眼神的内容很容易解读:周诚明天会被叫去谈话。
“能救吗?”
“先看看根系。”
苏雨林从双肩包里取出园艺手套戴好,把绿巨人从花盆里小心地取出来。根部的情况和她预料的一样——大量根系已经变成褐色,轻轻一捏就碎。这是典型的浇水过量导致的根腐。
“你去把那边窗台腾出来。”她说。
顾怀瑾走过去,把窗台上的一摞文件搬到桌上。
“然后呢?”
“然后我需要把腐烂的根剪掉,换土,上药。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你如果有别的事可以先忙,不用在这守着。”
“我没什么别的事。”
苏雨林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没什么别的事”时的语气,和他在讨论会上说“这个数据我需要你解释”时的语气一模一样——平稳、笃定、不容置疑。这个人似乎从不做无目的的停留。如果他选择留在这里,那一定是因为他想要留在这里。
她收回目光,继续处理根系。用小刀把腐烂的部分一点一点切除,动作干净利落,和在野外处理植物标本时没什么两样。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患者不是长在树上的附生兰,而是被一个商业精英用矿泉水过量灌溉的观叶盆栽。这种反差让她觉得有点好笑。
“你笑什么?”
苏雨林没想到他注意到了。她明明没发出声音。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不太像会把盆栽养死的人。”
“为什么?”
“因为你做别的事都很……精准。浇水的精准度应该不难掌握。”
“精准和了解不是一回事。”顾怀瑾说,“我能算出一盆植物一天需要多少水分,但如果我从来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叫白掌,不知道它的叶子上应该有孔还是没孔——再精准的浇水也没有意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讨论项目时不太一样。不是商业分析式的冷静,而是一种更平淡、更私人的陈述。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苏雨林没有接话。她把绿巨人腐烂的根系修剪干净,涂上多菌灵,然后从双肩包里取出自己配的栽培基质,重新上盆。
“你包里还随身带着这些?”
“周诚说你要约我来看盆栽。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就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带上了。”
“准备很充分。”
“职业习惯。”苏雨林把新土压实,浇了定根水——只浇了少量,刚好让土壤湿润,“在野外做植物调查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会遇到什么状况。可能是一株需要紧急移栽的珍稀植物,也可能是一棵被台风刮倒的树压住了兰花。你不可能回观测站拿工具再折返,等你回来,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把盆栽放回花架上,开始检查绿萝和虎尾兰。
“来不及的意思是?”
“植物不会等你。它只活在它自己的时间里。”苏雨林用手指轻轻拨开绿萝的叶子,检查叶腋间是否有新芽,“你要么在它的时间里抵达,要么错过。没有第二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