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雨林关上水龙头。
她走到桌前,拿起自己的相机,把今天拍的照片导入电脑。屏幕上,那株地涌金莲在逆光中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紫红色,苞片的纹路清晰得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她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调出另一张照片。
是在树上拍的。
拍摄角度朝下,画面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满地落叶中间,正仰头往上看。逆光让他的五官不太清晰,但衬衫领口的轮廓和那个微微偏头的角度,构成了一种专注的姿态。
苏雨林想起他仰头看她的样子。
安静地站在那里,不知道看了多久。
她迅速关掉这张照片,打开表格,开始录入种子采集数据。
王跃民在身后又翻了一页报告,忽然开口:“对了,刚才云杉的周助理打电话来了。”
苏雨林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敲击。
“问什么?”
“问我们所有常驻人员名单。”
“……你怎么回的?”
“我说回头发个名单给他。”
苏雨林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王跃民的目光正落在她的后背上。那种目光很轻,轻得像落在她背上的树叶。
“他说是顾总让问的。”王跃民补了一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可能觉得我有点奇怪吧。”苏雨林说,声音平稳,“在林子里遇到一个挂在树上的人,是得确认一下身份。”
“也是。”王跃民点点头,继续看报告了。
苏雨林继续录入数据。
数字和文字在屏幕上匀速推进,一行接一行,和平时一模一样。
但如果有人站在她身后看,会发现她在海拔那一栏里连续填错了三次。
越野车驶入市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顾怀瑾住的是当地最好的一家酒店——算不上多奢华,但胜在干净。房间在顶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没有太多高楼阻隔的夜空。
洗完澡,他换上干净衣服,在桌前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
设计院的总平图已经发过来了。他把图纸放大,从一期酒店的布局开始看起,然后向右拖动,看到二期别墅群的位置,再往右,看到三期——
三期用地的左上角,标着一行小字:需做植物多样性专项评估,以环评结论为准。
他把光标停在那行字上。
然后最小化了图纸窗口,打开浏览器。
搜索框里,他输入“地涌金莲”四个字。
搜索结果第一页全是百科词条和植物图鉴。他点开百科,快速浏览——芭蕉科,地涌金莲属,中国特有植物,分布于云南,生于海拔1500-2500米的山坡或溪边。
他看到一张照片,紫红色的苞片螺旋层叠,和他今天在雨林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然后把这一页加进了收藏夹。
收藏夹分类选的是“工作”。
做完这件事,他关掉浏览器,重新打开总平图,继续看方案。
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做了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只是在输入那四个字的时候,嘴里似乎又泛起那股清冽的酸涩味。
山酸角叶。
不知道它的学名是什么。
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问一问。
顾怀瑾把光标移回图纸正中间,继续看容积率的标注。那些数字和线条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恢复成熟悉的商业逻辑,关于投入和产出,关于回报率和风险控制,关于他过去三十年最擅长的一切。
但图纸边缘那行关于植物多样性评估的小字,始终在那里。
像一个还没被命名的变量。
在它被计算清楚之前,整个项目的确定性,似乎都隔着一层不能完全看透的薄雾。
他想,明天应该让人把植物研究所的名单发过来。
所有的名字。
包括那些不在正式对接清单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