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得很快,带着一种只有真正热爱的人才会有的熟稔和兴奋。
“为什么要收集?”
“做种子库。有些东西不存下来,可能下一代就见不到了。”
顾怀瑾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习惯的语境里,“存下来”是资产、是数据、是市场份额。不是种子。
“渴吗?”
苏雨林忽然停下来,把肩上的工具包放下,蹲在路边一棵矮小的灌木前,摘了几片叶子递给他。
顾怀瑾接过,有些迟疑地看着手里的叶子——椭圆形,深绿色,表面有细微的绒毛,没什么特别的。
“嚼一嚼,别咽。”她说着,自己先放了一片进嘴里。
他照做。
一股清冽的酸味在舌尖炸开,唾液几乎是立刻涌了出来。
“什么植物?”
“没学名。本地人叫它‘山酸角叶’。走林子的人都认识。”
“我不认识。”
“你现在认识了。”她站起来,重新背上工具包。
顾怀瑾还在嚼着那片叶子。酸味过后,嘴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清凉感,连带着闷热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黏稠。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这种被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接纳了一点点、学会了一点点、靠近了一点点的新鲜感,上一次出现大概要追溯到大学时第一次自己做项目模型。
他忽然想起自己走失的初衷。
“我迷路是因为看见一株植物,想拍下来。”
苏雨林回头看他。
“什么样子?”
“紫红色苞片,螺旋状排列,大约一米五高,花序——”
“你看见了?在哪儿?”
她猛地转过来,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之前那种带着点距离感的审视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纯粹的兴奋。
“往那边,大概走了一刻钟。”顾怀瑾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
苏雨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咬了咬下唇,像是在做某种艰难的取舍。
“……算了。先把你送出去。那个位置我记住了。”
她转过身去,加快了脚步,嘴里念念有词,顾怀瑾隐约听见“果荚”“坐标”之类的字眼。
他跟上她。
“很重要?”
“非常。”
“比给我带路重要?”
“……比你重要。”
她回答得很干脆,脚步没停。
顾怀瑾笑了。
不是商务场合那种标准的、弧度精确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眼角起的纹路。
他已经记不清上次有人当面对他说“你没这个重要”是什么时候了。大概从来没有。
苏雨林没有看见他的表情,但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别想太多,不是针对你。在这片林子里,绝大多数事情都比人重要。”
“那你为什么先送我?”
“因为你是活人,”她说,“活人走丢在雨林里会有麻烦。果子荚晚一天收只是有风险。”
她说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条最基本的丛林法则,简单、明确,不容商量。
顾怀瑾不再问了。
他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在这片和他毫无关系的雨林里,跟着一个刚刚认识十分钟、亲口承认他“不重要”的女孩,一步一步向人类文明的方向走去。
前方枝叶渐疏,隐约能听见人声和水声。
快到河边时,苏雨林停下脚步,闪到一棵两人合抱的榕树后,指着前方大约五十米处的几顶白色遮阳棚。
“到了。”
顾怀瑾看了看那个方向,又转回来。
“你不一起过去?”
“不了,”她靠在树干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一根垂下来的气生根,“我不喜欢和你们那边的人打交道。”
“包括我?”
“包括你。”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是那种因为真诚所以显得格外不留情面的笑。
顾怀瑾发现自己并不生气。
“谢谢。”他说。
“不客气。”她从那棵树后走出来,朝与他相反的方向走去,马尾辫在背后轻轻地左右晃动。
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像是在补充什么重要信息似的开口:
“那株紫红色苞片的植物,叫地涌金莲。”
顾怀瑾站在原地,目送她消失在绿幕里。
那只名叫地涌金莲的东西,他还没查到名字。
她已经不给他机会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