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抵达岐阜时,正殿里已经坐满了人。信雄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函。信是羽柴秀吉亲笔所写,落款日期在天正十一年正月初,信使从大坂快马送来。内容很简洁:羽柴家与织田家自八幡原一战各有损伤,继续交战于双方无益。秀吉提议双方以琵琶湖为界,东归织田、西归羽柴,停战修好,各自休养生息。信末附了一行墨迹略小的字——“三法师公子年幼,久居大坂非长久之计,愿择日送归岐阜,使先君血脉得归本家。”
茶茶低头读了一遍。三法师——织田信忠的幼子,信长的嫡孙。清洲会议构想破产之后秀吉一直把他攥在手里,作为织田家正统的最后一张牌。如今秀吉愿意主动交还这张牌,割地是退让,还人是认输,这比以琵琶湖为界更让信雄无法拒绝。
泷川一益第一个开口反对:毛利辉元在春节前发兵,把宇喜多家打得只剩一座城,迫使秀吉前往救援,这是消灭羽柴家的天赐良机。信雄没有直接回答,转向蒲生赋秀问他的意见。赋秀欠了欠身说安土城整备未全,春日多雨,不利于大规模出征——“但若有必胜之算,出兵亦无不可。”
信雄又问前田玄以。玄以说:“老臣只问一件事——织田家单独出兵,可有必胜把握?”殿内没有人回答。
信雄环视了一圈在座诸将,目光在经过茶茶时没有停留。他把双手搁在案上,十指交叉——这个动作茶茶很熟悉,他在松坂军议上第一次说出“截杀信孝”时也是这样搁手的。但现在他说出的话与那时完全不同:“既然诸将没有必胜把握,那就接受停战。秀吉以琵琶湖为界,归还三法师——这两个条件加在一起,织田家没有拒绝的理由。”
茶茶微微抬起头,信雄的视线从她头顶扫过去,落在她身后那扇紧闭的纸门上。他看到了她想开口的样子——她的肩膀微微前倾了一下,嘴唇翕动了一瞬——然后他转向已经被驳回的泷川一益,说织田家需要时间休整。
茶茶将往前倾了半寸的肩膀收了回去。她确认了信雄知道她有话要说,是他选择了不让她说。她重新垂下眼皮,在整个评定会剩下的全部时间里都没有再次抬起。
评定结束,诸将陆续退出正殿。蒲生赋秀经过茶茶身边时停了一瞬——没有转头,只是极轻地说了句“清须城有急事可随时遣使”,然后继续往外走。茶茶正要起身,侍从快步进殿禀告:“前田殿请茶茶殿下稍留片刻——信雄大人请二位单独面谈。”
两人一同走进偏殿。信雄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两盏新斟的茶。他的姿态还是评定会上那般平静,招呼茶茶和前田坐近些,说方才人多,有些话不好细说。停战之事关系织田家今后走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前田玄以欠了欠身:“信雄大人,老臣在评定会上已经说了——织田家目前没有单独出兵必胜的把握。但老臣还想再说一件事。”
“茶茶殿下从安土城到岐阜到清须,所做的一切都在支撑织田家。八幡原一战若非茶茶殿下与忠胜殿从南侧杀出,正面战线不可能抵挡羽柴家的攻势。此番功勋朝野上下有目共睹,今日评定会上大人为何不询问她的意见?”
信雄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沿挡着表情。他放下茶碗时面色依旧温和,只说了句:“茶茶的功劳我当然清楚,尾张守也已经给了她。打仗不是只有冲阵和伏击。治理一个国需要储粮、需要抚民、需要向时而动。清须城在尾张,尾张的春耕关系到整个东线——这也是一种担当。”他转向茶茶,脸上挂着那种几乎看不出距离感的微笑——亲切、疲倦、带着几分依赖,与初夏之夜给她倒酒时乍然重合,却多了此刻才被察觉的细密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