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江睁大眼睛看着她。

“不是马上，不是现在。”茶茶摇了摇头，“我还太弱。信雄大人不会放心让我掌握兵权，家康殿不会让我坐大，秀吉也不会善罢甘休。要夺取天下，不是打赢一仗就够的。可能要打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

“那我就陪姐姐打十年、二十年。”阿江坚定地说。

茶茶看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好。”她揉了揉阿江的头发，“那姐姐就定个小目标——先让自己活过这十年。”

阿江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茶茶笑了，把她按进被子里。

“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阿江窝在被子里，眼睛还不舍得闭上：“姐姐不睡吗？”

“睡，姐姐也睡。”

茶茶吹灭了灯，躺在阿江身边。黑暗中，阿江的手伸过来，握住了茶茶的手指。

“姐姐，”她的声音已经含混了，“你身上疼不疼……”

“不疼了。”

“骗人……”

“快睡。”

阿江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安稳。她睡着了。

茶茶睁着眼，望着天花板。天花板在月光中泛着淡淡的白色，像一片空白的画布。她想着信雄的眼神，想着家康的沉默，想着秀吉逃跑的方向，想着蒲生赋秀在山道上的伏击，想着本多忠胜砍倒马印时的怒吼，想着加藤清正那支在最后一刻停下来的枪……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的神，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更久。阿江的手还握着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

茶茶闭上眼睛，终于让自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个依偎在一起的姐妹身上。安土城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刚刚苏醒的巨人，睁着无数双空洞的窗户，俯视着这片注定不会平静的土地。

翌日清晨。

织田信雄在安土城天守阁召开了战后第一次军议。议题只有一个：是否追击羽柴秀吉。结果也显而易见。

茶茶没有争辩。她知道，有些仗，不是在战场上打的。

军议结束后，她走出天守阁，站在石垣上，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羽柴秀吉的残兵正在向西逃窜，每一步都在远离安土城，也每一步都在靠近他的大本营。

“茶茶殿。”蒲生赋秀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也望向西方。

“你不甘心。”他说。

茶茶没有否认。

“信雄大人有他的考量。”蒲生赋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心照不宣的事。“家康殿也有他的考量。只有你，没有考量的余地。”

茶茶转头看他。蒲生赋秀的面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俊，目光清澈而锐利。他是织田家年轻一代中最善用兵的将领，也是茶茶为数不多的、能够信任的人。

“赋秀殿，”茶茶说，“你觉得秀吉会卷土重来吗？”

“一定会。”蒲生赋秀毫不犹豫地回答。

“多久？”

“少则半个月，多则一两年。”

茶茶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等着。”

蒲生赋秀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我们”是谁。他只是微微拱手：“茶茶殿，保重。我要带兵去当年的小谷城了。您需要我祭拜浅井公的陵墓吗？”

茶茶愣了愣，露出了无奈的笑容：“我都还没能把他的头骨入殓，有什么资格去祭扫？你去吧，琵琶湖东岸应该不会有抵抗意志的城了。”

蒲生赋秀默然良久，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离去。

茶茶一个人站在石垣上，风吹起她散落在肩上的长发。阳光从东方照过来，把她瘦削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淡。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那双她熟悉的小木屐。

她回过头。阿江站在石垣下，手里端着一碗粥，仰头看着她。

“姐姐，吃早饭。”

身后是安土城，身前是未知的天下。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那柄沾过血的太刀。

“阿江，”她在心中默念，“姐姐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