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没有再看家康。她端起酒盏,浅酌一口,目光落在漆案上那盏摇曳的烛火中。烛火在她眼底跳动,映出一片沉默的暗红。
夜深了,庆功宴还在继续,但茶茶已经悄悄退了出来。
阿江从睡梦中醒来,揉着眼睛跟在姐姐身后,迷迷糊糊地抱怨被吵醒。小松也说累了,跟在阿江后面,手里还攥着那把竹刀。茶茶带着她们穿过安土城的长廊,回到分配给她们的房间——一间不大不小的厢房,纸门上有精美的花鸟画,榻榻米散发着新编的草香。小松被阿江拽到隔壁房间,关门前还在探头往这边看,被阿江一把拉了进去。
“姐姐,”阿江坐在榻榻米上,终于清醒了一些,“你为什么从宴上出来了?”
茶茶没有回答。她解开甲胄的系带,银白色的扎甲一片片卸下来,堆在墙角。甲胄下面是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素色里衣,腰侧包扎的布条上渗出一片殷红。
阿江看到那片血,眉头皱得紧紧的:“我去叫人找大夫。”
“不用了,亲兵已经处理过了。”茶茶按住她的手,“坐下,陪姐姐说说话。”
阿江乖乖地坐回去,盘着腿,双手撑在膝盖上,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茶茶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阿江,你今天跑进战场,差点把我吓死。”
“我不是跑进战场,我是去找姐姐,谁让姐姐又不带我。”阿江纠正道,“而且我骑马技术很好,没有摔。”
“没有摔是因为运气好。”茶茶弹了一下她的脑门,“下次不许这样了。万一被溃兵伤到,你让我怎么跟母亲交代?”
阿江揉了揉脑门,不服气地嘟囔:“可是姐姐也不许这样了。姐姐身上这么多伤,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回不来了呢?上次是飞刀,这次又是长枪。姐姐为什么不让忠胜大叔去面对他?忠胜大叔不是最厉害的吗?”
阿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眶红了。
茶茶沉默了片刻,摸了摸妹妹的头:
“姐姐答应你,以后尽量不受伤。”
“算了吧。”阿江闷闷地说,尽量不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你上战场之前也答应过要回来的,结果受了这么多伤。你说的‘尽量’,意思就是还会受伤。”
茶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小丫头,太聪明了。
“什么时候能带上我?”
“等你打赢服部大叔的时候。”
阿江点了点头,嘟囔了一句不要骗我。姐妹两人望着窗外那轮明月,月光透过纸门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淡淡的银白色光晕。
“阿江,”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今天这一仗,我们赢了吗?”
阿江从她怀里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当然赢了。那些羽柴兵不是都跑了吗?安土城也拿回来了。姐姐不是赢了吗?”
茶茶摇了摇头。
“仗赢了。”她说,“但接下来,还有别的仗要打。”
阿江不懂:“什么别的仗?”
茶茶没有解释。
她想起庆功宴上信雄看她时的眼神,想起德川家康那副波澜不惊的面孔底下的冷意,想起自己提出追击时信雄的拒绝。仗打完了,敌人走了。但新的敌人,可能就在同一个屋檐下。
“阿江,”茶茶的声音更轻了,“你觉得信雄大人这个人怎么样?”
阿江想了想,歪着头说:“他有点……怪怪的。我以前在岐阜城见他的时候,他还挺和气的。但今天在宴上,他看姐姐的眼神,好像不太高兴。”
“为什么不太高兴?”
“因为……”阿江想了想,“因为大家都在夸姐姐?他不喜欢别人夸姐姐?”
茶茶苦笑了一下。连阿江都看出来了。
“信雄大人是我的堂兄。”茶茶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需要我来帮他夺取天下,但他不希望我太强,强到他管不住。”
阿江皱起眉头:“那不是……那不是……过河拆桥吗?”
“是鸟尽弓藏。”茶茶纠正她,“不过也没到那个地步。他只是有些不安,需要时间来适应。只要我足够小心,不让他觉得威胁——”
“可是姐姐,”阿江打断了她,“你刚才说要带兵去追秀吉,信雄大人不是不同意吗?那个德川家的老头一说话,他就不让姐姐去了。那个老头是不是故意的?”
茶茶微微一怔。阿江的直觉,比她预想的更敏锐。
“家康殿……”茶茶斟酌着词句,“他不是我们的敌人,但也不是我们的朋友。他现在和织田家是盟友,但盟友的关系,取决于利益。今日,他要让织田家和羽柴家互相消耗,这样德川家才能坐大。”
“那姐姐怎么办?”阿江急了。
茶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安土城的天守阁上,把整座城池镀成了一片银白。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舅舅织田信长建造的天下第一城。如今,它属于织田家了——但织田家,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阿江,”茶茶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女人也可以夺取天下。”
“记得。”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自己也不太信。”茶茶苦笑,“但今天,我和忠胜叔叔带着两千人冲进四万人的大军里,活着回来了。我开始觉得……也许真的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