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年,十一月十八日,卯时三刻。
八幡原上空的天幕从灰白渐渐染上淡金,晨雾贴着地面翻滚。露水挂在草尖上,被初升的日光一照,亮得刺眼。
联军阵线在安土城西六里处展开,依托一处缓坡布阵。前排是足轻长枪队,枪尖林立,在晨光中闪烁着冷铁的光芒。枪阵之后是弓手与铁炮队,再往后是中军旗本。德川家康的三叶葵旗与织田信雄的五木瓜旗并列飘扬,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德川家康立马于中军,黑漆仏胴具足在阳光下泛着幽光。他眯着眼望向西方,那里烟尘漫天,羽柴军正在列阵。
四万人的动静,足以让大地颤抖。
“家康殿。”织田信雄策马靠近,“秀吉会先攻哪一路?”
“不会分路。”家康的目光没有离开西方,“他会用最直接的法子——全军压上,以力破巧。兵力优势在他,没必要弄险。”
信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我们正面能撑多久?”
家康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撑到茶茶殿从山里出来。在此之前,让他的右翼突进进来。希望左翼的尾张将士能够记得昨日部署,退而不乱。”
信雄本想说些自信的话,但话到嘴边却丧失了底气,只是悻悻说道:“应能如此。”
西方的烟尘越来越近,大地开始微微震颤。卯时七刻,羽柴军前锋出现在视野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羽柴军右翼——池田恒兴的四千人马,赤红甲胄在晨光中如同一片燃烧的火,队列整齐地压向联军左翼。左翼方向,丹羽长秀的五千军队身着深蓝甲胄,旗印如林,正对联军右翼的泷川阵地。两翼之间,羽柴本军三万余人列成十余道纵深梯队,密密麻麻铺满了八幡原的西半侧。一面巨大的千成葫芦马印高高竖起,金箔在阳光下刺目耀眼。马印之下,羽柴秀吉端坐在轿舆中,身着锦缎阵羽织,头戴金箔桃形兜。他的脸瘦削而精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东方的联军阵线。
“那个只会缩在女人后面的小子居然也亲自上阵了。我还以为他又会躲在中军大帐,这下倒是方便咱们把他捉回去。”秀吉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
黑田官兵卫策马立于轿旁,黑衣黑甲,面容冷峻。他闻言微微皱眉:“殿下,不可轻敌。虽说我们有兵力优势,但要小心联军出奇。福岛那边还顺利吧?”
石田三成拿着联络兵送来的报告:“还在前进,岗哨没有报告有敌人。”
秀吉直起身子,从轿舆中站起,拔出腰间的折扇,向前一指。
“击鼓!进兵!”
咚——咚——咚——
巨大的太鼓声震彻天地,羽柴军的队列开始缓缓前移。足轻们齐声呐喊,枪尖向前,步伐整齐,像一道钢铁的浪潮向东推进。
联军阵线也发出了呐喊,那是三河兵独有的战吼——“冈崎!冈崎!”声音粗犷而整齐,像是从地底涌出的雷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