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看着这个还在发抖的年轻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页被汗渍洇开的纸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自己案上。
“继续算,算到你能用无可辩驳的数据站在任何人面前说这句话的那天。以后晚上可以早点回去睡觉,不用再担心会被解雇了。这几个月的俸禄给他补上,按照清须城普通足轻的俸禄来。”
竹次郎用力点了一下头,表情从紧张变成如释重负的激动,他退后三步,行了个礼后转身跑出了正殿,跑得连服部都没来得及给他让路。
茶茶坐回案前,把那页观测记录压在军报名单下面。然后她站起来,朝母亲房间走去。
阿市正在整理藤箱里的茶具。那只朱漆印盒放在藤箱最上层,盒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如镜。茶茶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阿市抬起头看着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往前迈。她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茶茶的颧骨,茶茶低着头,斟酌了许久还是小声开口:
“万一事情没有向好的地方发展,还请您照顾好她们,羽柴家不会为难——”
阿市的手急速落下,食指点在了她的嘴唇上。她在最后一刻堵住了那句话,脸色依旧温和:
“我不会那么做的,你的妹妹们也不会让我那么做,我们就在这里等你们回来。”
茶茶愣了愣,又一次靠在了母亲怀里,母亲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看到祖父养的大黑狗之后一样。她闭上眼睛,轻轻说了句:
“我会回来的。”
阿江已经等在门外,甲胄穿得整整齐齐。茶茶从她身边走过时停了一下,把她肩上歪掉的肩甲正了正。阿江没有躲开,在原地转了一圈向姐姐证明自己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阿江了。茶茶看着她的肩甲——这次确实没有歪。她想起几天前阿初蹲在名册前,给她分析阿江两个月来所有寄回清须的信里,笔迹从歪歪扭扭到越来越稳的趋势变化,以及最后一封信末尾那句很有气势的签名。阿江说签名是我特意找明智玉姐姐借了字帖练的,怎么样。茶茶把手指从她肩甲上移开,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而此刻阿初的房间灯还没有灭,名册翻开着,她正在核对最后一批流民的个人信息。月光落在她手边那碟还没来得及吃的干栗饼上,但她没有抬头。她知道自己今夜必须把这份名册核对完,明天清早就站在城门送姐姐上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