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人。”秀吉把手里的纸团砸在地上。纸团弹了一下,滚到石田三成脚边。他又想起了那张比阿市更加精致的脸,现在他已经对这张脸没有任何欲望了,他只想让她死。
“是她在替他做所有的判断。从改会址到拉拢泷川,每一步都在我前面。”
黑田官兵卫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沉,节奏比平时更慢,像是在踩每一步都会陷下去的沼泽。“殿下,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是信雄。是信雄有她,而我们已经失去了时间。我们的军备集结计划还在等备前和播磨的足轻到位,信雄却在以快打快。如果再不中断他的节奏,他将利用这几天——从今天到会议结束——完成一场快速战争的全部准备。”
秀吉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外面是京都灰蒙蒙的天际线,远处不知哪座寺院正在撞钟。然后他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已经换了大半。之前的怒气缩回眼窝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如同山洪之后仍在上涨的河道。
“终止启程准备。向各地发文控诉信雄假意议和、私下备战,背叛织田家。通知信孝——告诉他立刻折返岐阜,越快回城越好。加藤清正立刻率队向岐阜方向前出接应,能赶上就赶,赶不上就让信孝绕路——绕不了我们就只能等他进城再行防守。”
他停了半息,又补了一句:“另外让池田恒兴从大坂方向调五千人,和他自己的部队一起向岐阜方向推进。不用赶路,只要让信雄知道他还有敌人等着就好。”
“是。”
黑田走出殿时正在计算时间和空间的距离:从京都派快马到岐阜需要一天一夜,信孝应该已经在前往日野的路上,信使追上去至少还要再加半天,最好能提前知道他的位置;松坂到岐阜的距离比京都到岐阜稍近,但大军出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不需要纸笔就已经把两边速度在脑中画成两条交叉的线——他唯一不确定的是对面有某种他无法精确量化的变量:不是行军速度,不是兵力对比,是那个女人的先行计算。她不需要跑得比秀吉更快,她只需要在秀吉以为她还没出发时已经选好了目的地。
同日,松坂城。
秀吉的警报文书刚刚启程,而斥责文书还留在京都——他不想给信雄接信后反应的时间。同一天的尾张,前田玄以的眼线捕获了一名试图离开清须城下町的可疑人物。起初只是当做普通盗贼收监,但审讯时此人交代出两条信息:第一,他的头目——那个在城下町贩盐的商人——已于两日前秘密返回京都;第二,这个商人在离开前曾吩咐他“盯住河滩上那些兵马,看他们什么时候走、往哪个方向走”。
前田玄以将这两条信息连夜写成急信,派快马送往松坂,这封急信在秀吉收到情报的同时抵达。
信雄读完急信,召来茶茶和蒲生赋秀的传令兵还没出门,他就已经站起来自己往甲胄架走去。茶茶推门前,他已经系好了第一重胴甲的绳结。他抬头看了茶茶一眼,眼神与之前不同——他知道某件无法阻止的事即将发生,而那件事实质上已经替他做出了决定。
“清须那边查出了秀吉的细作,他们的头目两天前回了京都,秀吉现在已经知道了我们在集结军队。”
茶茶接过信看完。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在重新推演时间线。盐贩六月二十五日离开清须——从清须到京都快马需要一天半,他在昨天天黑前就应该见到了秀吉。也就是说,秀吉最迟在二十七日就知道信雄正在集结部队。如果秀吉反应足够快,他的信使已经带着警示文书在路上了。
“信孝现在正毫不知情地前往日野,”茶茶说,“但秀吉的传令兵一定也在想办法截住他,最晚今天晚上,信孝就会收到预警。”
信雄已经把第二重甲胄的绳结系上了:“不能等了。去长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