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哪知道,让他自己看着办。”
……
陈有财被约在万物之家见面。
他进门的时候,影子溜到他身后,把门带上了。
陈有财吓了一跳,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到。
温暖坐在沙发上,对面是胖猫,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陈有财的膝盖在发抖。
“怎么……处理了吗?”他挤出笑容:“多少钱?”
“坐。”胖猫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陈有财坐下了。
“给您讲个故事。”胖猫靠在沙发背上,“三十多年前,城西南边有个村,村里有个池塘,池塘里住着一窝癞蛤蟆,有个穷孩子,听老人说□□是不祥之兆,就拿石头砸,拿开水烫,把一窝□□全弄死了,就剩一只,瘸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没死成。”
陈有财的脸色顿时变了。
“那个穷孩子后来发达了,买地,盖楼,把池塘填了,虽然没填完,日子过得不错,就是心不太安,睡不好,吃不下,总觉得有东西盯着他,所以他开始行善积德。”
陈有财的嘴张开,又闭上,他的手在膝盖上抓出了白印,佛珠滑下来,掉在地上,没捡。
“那个孩子是您。”胖猫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发着淡淡的红光,盯着陈有财:“那只□□还活着,他来找您了。”
陈有财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看着胖猫,又看看温暖,眼神里不是悔意,是恐惧,他怕的不是□□,是被别人知道他曾经做过什么。
“我……”他的声音很轻:“我那时候……我才十岁,我不知道……村里人都那么说……我不是故意的……并且我所做的事,不是因为这个,而是……”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停了。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理由。
“我道歉。”他忽然抬起头,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我当面跟他道歉!赔钱,捐钱也行!多少钱!”
“他就在门外。”温暖说。
陈有财僵住了。
胖猫打开门。
□□站在台阶上,雪花落在他歪斜的肩膀上。
他没有化形完美,脸上仍然布满了疙疙瘩瘩的痕迹,他抬起头,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陈有财。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三米。
一个穿着上万的大衣,一个披着破烂的灰外套。
一个年轻时用石头砸人,一个用一辈子才学会不报复。
陈有财站在原地,浑身的肌肉都在发抖。他的嘴张开,又闭上,最后只挤出了三个字。
“对不起。”
□□看着他,看了很久:“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没等陈有财松口气,他又开口了。
“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你。”
他转身走回了雪里,脚印在雪地清晰无比,但没过多久又被雪花覆盖,来来往往许多脚印也是如此,走过而不留痕。
陈有财一个人站了很久,最后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佛珠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他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一团雾气从他口中蔓出。
温暖从窗口看着他走远。
“有些道歉,能被接受已经是恩赐了。”她轻声说。
胖猫站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
“他接下来怎么办?那个人,哦不,□□。”她改了口。
“俺问过了。”胖猫的尾巴轻轻晃了一下,“他需要一个离开的理由,万物之家可以给他。”
“你觉得他会留下来吗?”
“不一定。”胖猫摇摇头:“但走不走是他的事,有地方可以走,总比一个人蹲桥洞强。”
他又看了温暖一眼:“另外,他不是那个人,他有名字。”
“叫什么?”
“癞蛤蟆,对,他就叫这个,他说他喜欢这个名字,他爸妈起的。”
温暖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了。
老人说癞蛤蟆是不祥之兆,他不祥了三十多年。
但他是□□。
丑的,瘸的,瞎了一只眼的□□,他一辈子都没做错任何事。
“胖猫你说,他们都错了吗?”温暖想了想还是问道。
她知道张有财不是因为被癞蛤蟆缠上才开始行善积德,而是因为自己有能力了去回馈乡亲。
癞蛤蟆也没错,在没有化形之前,它就是弱小的生物,物竞天择,没有错。
胖猫没有回答,但她好像看见,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胖猫的眼角滑下来,落在雪地里,化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坑。
“胖猫。”
“干啥。”
“外面冷,进屋吧。”
“俺不冷。”
但他还是跟着她进了门,尾巴垂着,没有晃。
万物之家的招牌在风雪里亮着,影子从门缝里探出来,鼓起一个欢迎的弧度。
里面灯火通明。
“我以前确实是野猫……”胖猫看着影子,低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