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望着工地方向,似乎是思索很久,她推了推老花镜:“那棵树啊?多少年了,以前旁边有个池塘,我记得应该是被填了吧,对了,那池塘里以前好多癞蛤蟆。”
“癞蛤蟆?”温暖疑惑道。
寒风掠过,老太太紧了紧棉衣。
“是啊,一到夏天叫得可响了。”老太太忽然又想起什么:“不过后来让一个小孩祸害得不轻,天天拿石头砸,拿开水烫,砸死了好多,造孽啊。”
“那癞蛤蟆又不伤人,就吃虫子,以前种的庄稼全靠它呢。”
“……那小孩是谁,您还记得吗?”
“我想想……老……老陈家的吧,那时候村里最穷的一户,叫什么来着,哦,陈有财,后来发财了,这快地就是他买的,池塘也是他填的。”
老太太面露微笑:“陈有财跟别的人不一样,他发了财还挺照顾邻里乡亲的,每年都会送礼品,对了,那个楼盘听说住在一个人村子的都会送一套房子,只不过可惜了,我分不到咯。”
温暖道了谢,把多买的一个红薯留在老太太的摊子上。
转身的时候,她看见胖猫的表情。
猫耳朵紧贴着脑袋,尾巴一动不动,她见过他炸毛,但从没见过他这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摁住了喉咙。
“胖猫?”
“俺可能知道他在哪儿了”胖猫的声音很平:“有只□□,三十年前就该死了,但他还活着,怨气太重,死不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
“跟上。”
他们是在城南一座废弃的桥洞里找到他的。
桥洞下面有条干涸的排水沟,沟底的裂缝里长着几丛枯黄的芦苇。
温暖走进去的时候,先听到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在哼着什么。
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童谣。
然后温暖看到了他。
他蹲在桥洞最暗的角落里,佝偻着背,穿着一件破旧的灰外套,帽檐压得很低。
温暖第一眼以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流浪汉。
但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她看清了,他的脸上布满了疙瘩和斑点,皮肤粗糙得像树皮,一只眼睛是闭着的,另一只浑浊发黄。
是癞蛤蟆,化了形的癞蛤蟆。
“万物之家。”他的声音沉沉的,不像人的嗓子,带着一种古怪的共鸣:“我猜你们会来。”
他没有站起来,他只是继续蹲在那里,手里捏着一块碎瓦片,跟槐树下那些碎片是一样的。
“你就是缠着陈有财的那个妖怪?”温暖问道。
他没有否认的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了。
“三十多年前,我住在那片池塘里,池水很浑,但那是我的家,我有一群兄弟姐妹,夏天的时候我们浮在水面上,看星星,吃害虫。”
他停了一下,用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手里的瓦片。
“然后他来了。”
“陈有财?”
“他那时候叫陈二狗,村里最穷的孩子,穿破鞋,吃别人剩的饭,老人们说,癞蛤蟆是不祥之兆,砸死了可以消灾。”
“他就信了,他信了,就来砸了。”他把瓦片翻了个面,说的很轻,像是无关紧要的事。
“一开始只是拿石头,后来拿弹弓,拿开水,拿鞭炮,把我妹妹塞进瓶子里,盖上盖子,放太阳底下晒,晒干了倒出来,拿脚踩。”
“我瘸了,一只眼睛瞎了,我看着他把我全家一只一只弄死,池塘边上摆了一排,他坐在树底下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完了笑。”
桥洞里安静了几秒,温暖的手在围巾里面攥紧了,影子附在桥洞的阴影处缓缓流动。
胖猫站在她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尾巴夹在身后,夹得很紧。
“你后来怎么活下来的?”温暖问。
“有个人路过,穿着白衣服,胸口绣着太阳他说我的怨气很重,他说他可以帮我一把然后给了我一口灵气。”
他的语气像是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然后他走了,我也活了,我会化形了,我可以去找他了。”
“当你找到他之后。”温暖认真看着他:“你没有伤害他。”
□□没说话。
“你没有伤人。”温暖重复了一遍:“你只是让他的床底下发出声音,让他睡不着觉,你让工地的材料失踪,你让工人的饭里出现沙子……就像他小时候拿石头砸你那样。”
她走了一步,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有三十年的时间可以杀他,你没杀。”
□□沉默了更久。
“我不想当怪物。”他终于开了口,声音更轻了:“他当年砸我,因为我是□□,我要是杀人,我就真成了他们嘴里的怪物。”
他抬起那只浑浊的眼睛,看着温暖。
“我只是想让他在晚上,听到我当年的声音。”
“让他知道,那些被他弄死的东西,在死之前,有多害怕。”
桥洞外面又飘起了雪。
温暖蹲在地上,看着那张疙疙瘩瘩的脸,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话来安慰他。
因为安慰是给受害者的,而他不要当受害者。
他蹲在桥洞里,瘸着一条腿,瞎了一只眼,花了三十多年学会化形,来找一个害死他全家的凶手,然后他没有动手。
他只是让他睡不着觉。
这已经是他在不伤害任何人的前提下,能做的全部了。
“我知道了。”温暖站起来。
“俺们……”胖猫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俺们得跟陈有财谈谈。”
□□的表情动了动,那算是一个笑,但比哭难看。
“谈什么?道歉吗?他连看都不想看我。”
“那就让他看你。”胖猫的语气突然变得很硬。
温暖看着胖猫,那是他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样子。
“他三十年前拿石头砸你,三十年后拿佛珠躲你,他信的从来不是神佛,他信的是自己不用还债。”胖猫顿顿:“但万物之家管的就是这个,欠了妖的,得还。”
“还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