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人从来都在。
说不清是暗中监视,还是默默守护。可今夜这跨越半座宫城的追寻,这拼死入局的相救,真实得无法作假。
楚昭利落撕下内衬干净布条,指尖翻飞,稳稳替他包扎好右臂伤口,松紧恰到好处,止血又不滞血。
包扎完毕,他伸手扶他起身:“能走?”
岩砚微微点头,试着抬步,左腿酸软发麻,脚下一软,险些再次栽倒。
下一瞬,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掌稳稳环住他的腰侧,顺势将他半扶半揽。
力度克制温柔,稳稳托住他所有脱力的身形。
身后林间,方才三名死士尽数伏倒,嘴角溢出乌黑血迹,已然气绝。
“服毒了?”岩砚侧目问道。
“宫里养的死士。”楚昭言简意赅,语气冷冽,“无姓名、无来历、无牵挂,只认指令,不留活口。”
两人并肩穿林而行,脚步轻踩落叶,沙沙声响在寂静深夜格外清晰。
远处林间火光摇曳,巡夜军马的搜查动静越来越近。
楚昭脚步一顿,低声叮嘱:“先避风头。”
他带着岩砚拐入荒林深处的隐蔽小径,几经转折,最终停在一间废弃已久的山野茶棚。
残檐破壁,朽门歪斜,棚内积灰厚重,荒寂无人。
楚昭扶着他靠柱坐下,自己转身守在棚口,九节钢鞭横放膝头,脊背笔直,如墙如障,替他挡尽夜风与危险。
夜风卷着残帘,猎猎作响。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刺骨寒意顺着湿衣浸透四肢百骸,铺天盖地的疲惫瞬间席卷而来。
岩砚微微侧头,望着门口那道挺拔沉稳的玄色背影。
杀伐半生、狂悖不羁的靖王,此刻安静守在他身前,替他守着一方破败安稳。
“你不歇?”他轻声问。
“我不累。”楚昭没有回头,声线沉稳依旧。
岩砚望着他孤直的背影,沉默许久,终究开口:“你不必救我。”
风险滔天,棋局凶险,他本可以置身事外。
楚昭淡淡应声,坦然直白:“我知道。”
“你也不必信我。”
一语落地,四下寂静无声。
岩砚心头百转千回。
十年孤身,他不信朝堂,不信宫人,不信权势,不信任何人。
可方才生死一瞬,是这人破局而来,替他挡下必死杀局。
是他替他止血包扎,是他一路寻他护他,是他给了他绝境里唯一的生机与暖意。
温热的体温、沉稳的力道、克制的温柔,全部真实可触。
疲惫彻底压垮了紧绷的心神。
岩砚不再强撑,身体微微前倾,轻轻靠上了楚昭的后背。
薄薄衣料相贴,温热的身躯微微相抵。
门口的人身形骤然微僵,脊背一滞,却终究没有躲闪,没有推开。
任由他依靠。
“明日,你还要查案?”楚昭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查。”岩砚闭着眼,气息微缓,语气笃定。
“还要进宫?”
“进。”
哪怕步步杀机,哪怕以身入局,他也要撕开这层虚假帷幕,挖出所有深埋的真相。
楚昭沉默良久,夜风拂过他鬓边碎发,低声落下一句承诺:
“下次,等我一起。”
没有强势干预,没有强硬阻拦。
只有一句,我陪你。
岩砚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
只是静静靠着他的脊背,紧绷多年的心弦,第一次悄然松弛。
他没有彻底睡熟,只是极致疲惫后的浅眠,呼吸慢慢变得平缓轻柔。
楚昭依旧僵着脊背,一动不动。
他清楚,少年并未全然信任,只是此刻身心俱疲,短暂借他一方安稳。
可他心甘情愿。
指尖微抬,他轻轻抚过眉骨那道旧疤。
从前这道疤,是耻辱,是执念,是心魔,时时刻刻让他躁郁难安。
唯独今夜,第一次,不烦不躁。
身后靠着的人,是他十年黑暗棋局里,唯一愿意主动护住的光。
远处林间的火光渐渐远去,巡夜兵马彻底撤离。
风停夜静,残帘起落。
破败茶棚里,一人静坐守门,一人浅眠靠背。
无人言语,却胜过千言万语。
天未破晓,前路晦暗,杀机未消,棋局未定。
可从今往后,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风雨夜路,生死棋局,有人与他并肩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