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僵局将破的瞬间,浓重夜色里骤然响起急促而沉稳的马蹄声。三匹神骏黑马冲破弥漫的夜雾,疾驰而至。领头之人身着玄色金线劲装,腰间九节钢鞭骤然甩出,鞭梢寒光一闪,精准绞断其中一名刺客手中长刀。
刀刃被狠狠甩飞,重重砸落在地面,溅起细碎火星。
那人并未开口言语,甚至未曾转头看他,仅抬手,朝着前方一条隐蔽岔路淡淡一指,示意脱身方向。随即勒转马头,携其余两骑,迅速退入茫茫浓雾,不留一丝多余痕迹。
两名刺客望着对方撤离的方向,彼此对视一眼,权衡利弊后,也迅速放弃围堵,悄然撤离。
岩砚伫立吊桥之上,身形未动。
他认得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轮廓,也嗅到了那缕独有的、混杂着淡淡血气的药酒气息——是楚昭。
可他没有露面,没有交谈,甚至没有回头一瞥。一切都像是偶然路过的援手,又像是在此处等候许久的暗中庇护。
岩砚循着他指示的岔路,快步离开这片凶险之地。
回到自己简陋居所时,天色依旧沉黑,距离破晓尚有时辰。他推门而入,屋内一片漆黑,未曾点燃灯火。反手落上门栓,正准备寻火石照明,却瞥见窗棂缝隙之间,插着一件细长物件。
是一截钢鞭短刺,刃口残留干涸血迹,刺尾拴着一枚小小的骷髅铜钱。
他伸手取下铜钱,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铜钱内圈,刻着一个细如发丝的极小的“暗”字,若非凝神细看,根本无法察觉。
这并非楚昭本人的制式佩物,而是他麾下暗卫专属的标记。
岩砚将这枚铜钱轻轻放在木桌之上,与那枚兵部铜符并排摆放。随后取出随身银针,一根根稳妥插入腰间皮质针套,动作缓慢,却极致稳定。
最后一根银针归位的瞬间,他的右手小指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他垂眸凝视自己的指尖,肌肤冰凉,近乎死寂。
用力咬破舌尖,尖锐的痛感再度将他从心神恍惚中拽回清醒。他铺开一张泛黄的旧纸,拿起炭笔,冷静绘制起线索关联图谱:
军牌残片→靖安三年→兵部勘合铜符→旧案失踪士兵→西街废弃军驿旧址
每落下一笔,脑海中就有破碎的记忆片段翻涌而出:幼年漫天燃烧的火光、妹妹哭喊着呼唤他名字的声音、苗疆圣蛊护住他心脉时,那股灼烧般的剧烈痛楚……这些并非虚幻梦境,是被蛊力尘封、因触碰旧案物证而被强行唤醒的真实过往。
他凝视着纸上串联的线索,右眼尾的朱砂胎记忽然隐隐传来钝痛。他拔出一枚银针,小心翼翼刺破胎记表层肌肤。一滴殷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纸面之上,晕开一小片暗沉的暗红。
他没有擦拭,任由血痕定格在图谱之上。
屋外晚风悄然停歇,整条街巷陷入彻底的死寂。
岩砚心中清楚,今夜这场针对他的猎杀虽暂时退去,可幕后那张庞大的罗网,才刚刚开始收紧。一方势力想要让他彻底闭嘴,永远沉寂;可同时,又有人在黑暗之中,默默为他挡下致命刀锋。
他无法知晓楚昭出手庇护的真正缘由,也无法解读那枚带血铜钱背后潜藏的深意。
但有一件事,他无比笃定。
十年前的旧案,他绝不能停下追查的脚步。
他抬手吹灭手边即将燃尽的微弱灯芯,屋内瞬间被浓稠黑暗吞噬。木桌之上,铜符与铜钱在极淡的天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的手掌依旧按压在那张线索图谱上,指尖死死压住“兵部勘合”四个字。
遥远天际,第一声清亮鸡鸣划破沉沉夜幕,破晓的微光,正缓慢撕开笼罩都城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