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布幡被狂风卷动,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墙面,脆响刺耳,震碎院中短暂的平静。
岩砚终于抬眸。
目光澄澈冷冽,平静无波,却无半分温度,穿透对方刻意伪装的悲悯与无奈,直抵内里阴诡城府。
赵大勇被他看得心头微凛,随即又是一声长叹,转身离去。
背影看似佝偻疲惫,尽显沧桑无力,实则步步沉稳,毫无半分愧色。
岩砚垂眸落回那碗汤药上。
袅袅热气缓缓散尽,药香平淡无奇。
他静坐片刻,起身端起瓷碗,行至井边,手腕微倾,尽数将药汁倾入草丛。
药液渗入泥土的瞬间,周遭翠绿野草转瞬蔫枯发黑,茎叶迅速颓败。
暗□□扰心神的慢药,藏得极好。
岩砚眸色更冷,将空碗放回石桌,继续低头磨洗银针。
直到每一根针刃都亮彻反光,纤尘不染。
暮色西垂,余晖覆满庭院。
各司仵作差役尽数离岗归家,步履匆匆,无人停留。有人出门前悄然回头,瞥向验尸房方向,低声耳语两句,身旁同伴立刻伸手制止,两人低头疾走,迅速消失在巷口。
整座刑察司彻底沉寂。
岩砚推门走入验尸房,落门闭户,点亮油灯。
暖黄灯火下,他再度摊开三具浮尸的验状,逐字逐句、逐条逐痕反复核对。
死亡时辰精准无误,尸斑分布贴合水文规律,指甲残痕、青苔陶片匹配城西老渡口,后背拖拽伤痕与捆绑轨迹完全吻合。
无错漏
他取来私用火漆,郑重封印卷宗,装入专属木匣妥善收纳。随即拎起随身工具囊,吹灭油灯,推门而出。
刚踏出验尸房,廊外细碎低语随风入耳,清晰分明。
“真以为凭一手手艺,就能在刑察司站稳脚跟?”
“风头出尽又如何?朝堂发难,同辈敌视,迟早摔得粉身碎骨。”
“不过是无根无凭的野路子,稍一打压,便不堪一击。”
岩砚脚步微顿,五指悄然收紧,攥紧工具囊系带。
片刻凝滞,随即稳步前行。
肩背挺拔如刃,硬生生割裂傍晚渐浓的寒雾,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风掀起靛青衣摆,腰间隐秘悬垂的七枚铜铃露出一角。
其中一枚无人察觉,轻轻震颤,溢出极细微的清响。
是蛊感预警,是暗处窥探,是未知杀机临近的征兆。
岩砚感知分明,却全然置之不理。
越是四面楚歌,越要稳如磐石。
穿过空荡院落,行至独居住处。房门虚掩,屋内漆黑无灯,沉寂得透着诡异。
他立在门外,指尖轻抵门板。
门轴吱呀轻响的刹那,巷尾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利落沉稳,精准停在巷口之外。
岩砚身形一瞬紧绷,右手瞬间按死腰间工具囊,指尖扣住银针柄尾,蓄势待发。
他猛地转头望向巷口。
空巷寂寂,晚风扫过青石,不见半分人影。
唯有泥泞地面,躺着一张半埋尘土、被人刻意踩踏过的素纸片。
墨色新鲜,字迹歪斜,未干透底。
岩砚俯身,抬手拾起纸片。
寥寥七字,刺眼醒目:
西街,戌时三刻。
无名、无姓、无落款。
陌生字迹,莫名邀约。
暗处递信,险象丛生。
他指腹细细摩挲纸面微凉墨痕,眸色沉沉,辨不出喜怒。
片刻静默,他抬手将纸片折叠整齐,稳稳藏入袖中。
转身推门,踏入漆黑屋内。
全程未燃灯火,一室暗沉。
他独坐床沿,抬手取出匣中银针,一根根稳妥插入腰间皮质针套,动作规整,有条不紊。
最后一根银针落定的刹那,右手小指骤然不受控制微微抽搐。
指尖冰凉刺骨,连带着整条手臂肌理,都泛起淡淡的僵冷。
暗处风起,棋局再变。
西街戌时,未知等候。
他于无边黑暗之中,静静端坐,静待夜幕深垂,赴一场无人知晓的暗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