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银针,沿着“蛊”字的残迹,一点点描摹,试图还原完整的符文。指尖滑过最后一道刻痕时,忽然触到一处异常凹陷——像是有人用极细的工具,在刻完血誓符后,又悄悄补了一笔。
他凑近细看。
那不是笔画。
是另一个字的起笔。
——“昭”。
岩砚猛地抬头,看向楚昭。
楚昭站在原地,火光映着他冷白的肤色与紧抿的唇线。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看着岩砚,眼神锐利如钩,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发现。
“这个字,是你后来补的?”岩砚问。
楚昭抬手,拇指缓缓擦过左眉骨的旧疤。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压抑节奏。
“从那天之后,我每年都会回来一次。”他说,“每次都在这里,刻一笔。十年了,还差最后一笔,就写完了。”
岩砚盯着他,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一个权倾朝野的王爷,冒着被政敌盯梢、被皇帝猜忌的风险,年复一年,偷偷潜入这座荒宅,只为在墙上刻一个字?只为记住一个陌生人的遗言?
荒谬,却又无比真实。
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十年如一日,守着一具具冰冷的尸体,只为找到当年灭门的真相,找到失踪的妹妹。
“你母亲,是怎么死的?”岩砚忽然问。
楚昭的眼神,骤然一沉。
像是被触及了最不能碰的逆鳞,周身戾气瞬间翻涌。可他最终还是压了下去,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字字带着血。
“凌迟。”
“三百六十刀,一刀不差。”
“我在北狄的行刑场外,跪了三天三夜。亲眼看着她,断了最后一口气。”
岩砚没再说话。
他收回银针,收进袖中。右手依旧按在腰间铜铃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终于明白。
这一趟荒宅之行,早已不是单纯的验尸查案。他触到了最不该碰的东西——一段被皇室掩埋的丑闻,一条通往十年前那场滔天血案核心的线索。
而楚昭。
既是引他入局的人,也是挡在真相面前的人。
“你还知道什么?”岩砚问。
楚昭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起火折子,照向墙壁另一侧。那里藏在横梁断裂处的下方,有一道极窄的缝隙,漆黑幽深,若非刻意寻找,绝难发现。
“夹道入口。”他说,“当年我就是从这里进去的。”
“你要不要,进去看看?”
岩砚看向那道缝隙。
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一股陈年霉味混着铁锈与干涸血液的气息,从里面缓缓飘出,阴冷刺骨。
他没有动。
“你现在打开它,等于昭告天下,你找到了当年的证据。”岩砚的声音很沉,“你准备好了吗?”
楚昭忽然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疯戾,几分孤注一掷。
“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话音落,他抬手。
九节钢鞭猛然刺入缝隙,铁链绞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墙内传来机关转动的沉闷闷响,尘土簌簌落下,落了两人一身。
岩砚下意识后退半步。
右手死死攥住第七枚铜铃,右眼尾的胎记,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知道。
一旦这道夹道门真正开启,他将再也无法置身事外。十年前的血仇,皇室的阴谋,所有的一切,都会将他和楚昭,牢牢绑在一起。
楚昭停下动作,转头看他。
“你怕了?”
岩砚抬眼,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不是怕。”
“我是想知道——你到底想让我,看见什么?”
火光剧烈摇晃,将两人对峙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交叠。厅内死寂无声,连风都不敢吹动一片碎瓦。
楚昭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他看着岩砚,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火折子的光焰都开始黯淡,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我想让你看见——”
“十年前,我也和你一样。”
“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根银针。”
“问自己,同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