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缓步上前,两步之距,停在他身前三尺。
视线稳稳落于他眼尾那道新痕,静静凝望两息,忽而低低轻笑一声。
笑意很浅,沉在眼底,辨不出嘲讽,亦辨不出温意。
“你这般模样,倒像是被陈年旧怨,日夜索命。”
岩砚神色未变,默然垂眸,低头收拢手中工具袋。
系带在指间一圈圈缠绕,动作刻板细致,近乎执拗。不抬头,不回应,不辩解,亦不后退半寸。
楚昭静静看着他隐忍克制的模样,唇角弧度微扬。
看透不语,洞悉不拆。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临出门前,脚步骤然一顿。
“今日不必去停尸房。”
“随时候召。”
话音落,人已走远。木门轻合,未落门栓,余留一室寂静。
厅中只剩岩砚一人。
他维持着握袋伫立的姿势,静静伫立十息,确认门外脚步声彻底消散,方才缓缓松开紧绷的指尖。
他移步案前,将腰间铜铃尽数解下,整齐排作一线。
第七枚单独放置,与前六枚错开一线距离,单独静置。
岩砚垂眸凝望着它,久久未动。
片刻后,他取出怀中玉瓶,拔开塞子。
瓶内暗红近黑的毒血静若止水,无气泡,无沉淀,沉寂得毫无动静。
他指尖轻叩瓶底,三下,节奏匀稳,如更漏滴答。
一、二、三。
叩毕,塞紧瓶塞,贴身收好。
而后,他再度将铜铃逐一系回腰间。
每挂一枚,便停顿片刻,微调气息,压制体内隐隐躁动的蛊力。
最后一枚铜铃归位,铃身轻撞,溢出一声短促清鸣。
老旧木椅微微吱呀一响。
岩砚重新坐回椅上,背脊挺直,眼帘轻垂,不染半分情绪。
天光自窗格斜切而入,一半落于他鞋尖,一半沉于阴影。
一动,不动。
院外巡衙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散去。远处人声嘈杂,模糊不清。一只麻雀落上窗台,蹦跳两下,又振翅离去。
世间万物皆在流转,唯独他,静得像一尊冰封石像。
良久,院外传来清脆马蹄声。
利落沉稳,渐行渐远。
楚昭走了。
岩砚眼皮极轻地微动,却始终未曾抬眸。
他心知肚明。
方才楚昭,什么都看见了。
看见他眼底熬不散的疲惫,看见他眼尾未愈的伤痕,看见他指尖压抑的微颤。
也看见了他刻意掩藏的破绽。
可他不拆、不逼、不问。
只一句试探,一句叮嘱。
他在试探自己的底线,在等待自己彻底崩盘。
岩砚敛尽眼底所有细碎情绪,恢复一片平静无波。
他不能崩。
十年隐忍,十年追查,他早已没有退路。
即便脑海之中,风雪回廊、少年孤影、无声唇语——那句穿透岁月的「救我」,仍在反复重播,凿骨刻心。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触腰间第七枚铜铃。
铃身微温。
似余留人温,似藏旧梦。
岩砚不动声色收回指尖。
天光缓缓偏移,从鞋尖移至脚跟,院中树影渐长,初夏蝉鸣层层叠叠响起。
他依旧静坐原地,手始终虚抵工具袋。
新的指令尚未到来。
可他心知。
风波已伏,棋局已动。
今日一切,必定与昨夜那场深埋十年的旧梦,息息相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