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停了。
檐角残水断续滴落,在寂静清晨里格外清晰。
岩砚将银针一一收回腰间铜铃袋。
七枚铜铃轻撞,声响清细,如风穿深林,转瞬消散。
他指尖残余一点未净的黑血,却不急擦拭,目光牢牢锁在方才发现的锁骨针孔处。
细如发丝,藏于褶皱,若非他一寸寸细查,绝无任何人能够察觉。
毒入血脉,直窜脑窍,瞬间引发颅压暴涨,是真正致命杀招。
之前搏斗痕迹、布屑残留,全是掩人耳目的假象。
他取玉瓶封存毒血,动作平稳有序,心底却早已绷至极限。
连日夜夜入梦、承接死者残忆,舌尖反复咬破止血,腥血日夜不散。
他很清楚——
蛊力过载,心神濒临溃散。
可他不能停。
十年灭门血海、失踪幼妹、沉埋真相,全都悬在这一桩桩旧案之上。
指尖合拢工具袋,无意间擦过第七枚铜铃。
嗡——
一声极轻的震颤直窜脑海。
刹那间,剧痛轰然砸落,仿佛有铁锥狠狠凿入太阳穴。
眼前光景骤然崩裂扭曲。
风雨漫天,霜雪覆廊。
青石阶结着薄冰,冷风卷动玄色衣摆。
廊下立着一名少年。
背影孤挺单薄,肩线紧绷如满弓,明明年少,却透着压不住的冷寂与倔强。
片刻,少年缓缓转身。
眉目清峻,鼻梁利落,唇线冷薄。
眉眼轮廓,竟与楚昭七分相似。
只是更稚嫩、更干净,约莫十四五岁模样,尚未染上如今的凛冽杀伐与沉沉城府。
岩砚呼吸猛地一滞。
少年目光穿透风雪,直直望来。
眼底似有烈火余烬,又似万丈寒冰封存。
他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二字。
看不清唇形,辨不出内容。
可那两个字,仿佛穿透十年时光,直直砸在岩砚心口,震得他神魂剧颤。
下一瞬。
画面如镜面碎裂,寸寸消散。
岩砚猛地回神,指尖抖得带乱铃音。
细密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衣领,刺骨微凉。
停尸房依旧昏暗如常,油灯摇曳,死尸静卧。
仿佛方才一切,皆是虚妄幻觉。
唯独心头震颤不散。
不是幻觉。
是蛊铃引动尘封残忆,是被掩埋的十年真相,在拼命露头。
岩砚立刻咬破舌尖,腥甜剧痛炸开,强行拽回涣散神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眩晕,指尖重新稳住,有条不紊收拾工具。
他不能乱。
一旦心神破绽外露,便是万丈深渊。
收拾妥当,他提袋出门。
雨歇天沉,满院湿冷,血腥混着土腥萦绕鼻尖。
长廊空空荡荡,唯有他一人脚步声清晰回响。
行至偏厅,门缝漏出一线暖黄烛光。
厅内有人。
那道玄色身影,他一眼便识。
金线蟒袍铺展,九节钢鞭静垂,鞭梢骷髅铜钱贴地不动,一身肃静孤冷。
楚昭独坐案前,指尖摩挲一枚古旧铜钱,动作极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