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闭眼一瞬,再睁眼时,神色已全然平复如初。
赵大勇坐落角落木凳,仰头灌酒,酒水顺着下颌浸湿衣襟。
“你不必顺着他说。”
岩砚未回头。
“靖王不是来查案的。”赵大勇声音压低,带着沉冷通透,“他是来试你的。”
岩砚缓步至水盆边洗手,血水混着雨水淌入地漏,干净彻底。
“十年旧案牵连极深,”赵大勇轻笑一声,又带着无奈,“你今日一句相关,已经触了许多人的逆鳞。”
他顿了顿,看向岩砚清瘦孤挺的背影:
“不过别怕,有我在,没人能动你。”
岩砚依旧不语,转身重回尸案,继续查验。
死者面部乌紫已蔓延至耳根,鼻腔密布细小血点。他执刀轻划眼结膜,底下毛细血管碎裂成片。
是典型颅内高压致死之症。
但绝不止中毒这般简单。
死者指甲抓挠、衣襟凌乱,死前极度窒息挣扎。岩砚细查颈间,终于在层层肌肤褶皱里,寻到一圈极淡、几乎看不见的螺旋勒痕。
规整、均匀,绝非人手所留,似特制机关丝线所致。
奇异诡谲,闻所未闻。
赵大勇起身:“今夜到此,明日再查。”
岩砚未动。
赵大勇凑近,声息更轻:“别太拼。你不是一个人扛着。”
岩砚抬眸看他一眼。
目光沉静、清冽,藏着极深的戒备,疏离而克制。
赵大勇笑笑,转身离去。
房门合上,一室孤灯,一具冷尸,只剩岩砚一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银针,被针尖划破细口,一滴血珠渗出。
他低头舔去。
腥甜入喉,清醒刺骨。
岩砚再度俯身,掀开死者衣领,在锁骨最深处,寻得一枚近乎与毛孔融为一体的细小红孔。
针孔微肿,泛淡青。
银针轻挑,一滴黑血缓缓溢出,落地久久不凝。
他滴血试纸,纸面瞬间晕开蛛网般的暗纹——罕见奇毒,独一份征兆。
岩砚取出随身小册,落笔记录,字字工整:
- 死者男,二十三岁,城南富户独子,书房暴毙。
- 体表无重创,面紫白沫,眼结膜密布出血点。
- 颅骨微裂,死于颅内高压骤增。
- 指甲留存靛蓝粗麻布屑,边缘带火烧痕迹。
- 颈间隐现螺旋状均匀勒痕,疑似机关凶器所致。
- 锁骨微型针孔,黑血不凝,为罕见异毒。
- 初步推断:非单纯毒杀,毒、器、局三者叠加。
写毕合册,收回腰间。
他起身取过墙边靛青外袍披上,腰间七枚铜铃轻响一声,即刻沉寂。
岩砚最后看一眼尸身,吹熄烛火。
黑暗吞没停尸房。
唯有长廊一盏孤灯,投出他修长孤冷的人影。
雨势渐歇,长廊空寂。
两人并肩离去时,赵大勇低声道破关键:
“十年旧案卷宗归内阁封存,等闲权贵不得触碰。”
“唯独楚昭,随手可得。”
他冷笑:
“他哪里是查旧案,他是在找——京城仅剩的、能看破真相的人。”
夜色沉沉,星月全无。
岩砚一路沉默归居。
居所简陋干净,竹架晾衣,木桌孤灯。
他擦拭银针,指尖不慎被刺破,血落鞋面,艳得刺眼。
一夜无眠。
脑海反复回荡那句——
我会再来。
一切,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