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丧尸的头部,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整栋楼都劈开。他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部分,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电影里那种炫技般的旋转和跳跃,只有最直接、最有效、最暴力的——劈砍。
向意在他身后,左手握着银针,寻找着阿既的缝隙。
每当阿既的斧头劈开一只丧尸的颅骨,另一只丧尸就会从侧面扑上来,向意就会在那只丧尸扑到阿既身上之前,将银针送入它的穴位。他的左手没有右手精准,但三米之内,他还是能做到的。
银针刺入,丧尸僵住,阿既的斧头补上。
一针一斧,一左一右,两个人像是配合了千百次一样,默契得像一个人的两只手。
楼梯上堆满了丧尸的尸体,黑色的液体顺着台阶往下流,在惨绿色的应急灯光下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向意的左手也在发抖了。
不是伤,是累。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失血后的虚弱加上连续的高强度操作,让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水里跑步,阻力大得惊人。他的呼吸又急又浅,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眉骨往下淌,糊住了眼睛。
他伸手去擦汗,手里的银针差点掉在地上。
就在这一瞬间,一只丧尸从阿既的斧头下面漏了过来——它的动作比别的丧尸快,可能是因为它的下肢没有被病毒完全侵蚀,它几乎是“跑”着冲过来的。
它朝阿既的侧面扑过去,张开的嘴里露出尖利的牙齿。
阿既来不及转身。
向意没有犹豫。
他扑了上去。
不是用银针,不是用药香,不是用任何他擅长的东西。他用自己的身体撞开了阿既,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在楼梯台阶上滚了两圈,向意的后背撞在扶手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只丧尸扑空了,但它的身体砸在了阿既刚才站的位置,很快又爬了起来,再次朝他们扑过来。
阿既从地上弹起来,消防斧还握在手里,一斧劈下去,丧尸的头颅像西瓜一样爆开。
然后他转过身,蹲下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向意。
向意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有一道被楼梯扶手磕出来的伤口,血正顺着眉骨往下流,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汗。
“向意。”阿既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发抖,“向意,你看着我。”
向意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的意识在一瞬间飘远了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这个楼梯间里拉了出去,拉到了另一个地方。
他看到了老宅的天井。
看到了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医典,阳光落在爷爷的白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爷爷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沉。
“小意。”爷爷叫他,“你怕不怕?”
向意摇了摇头。
“为什么不怕?”
“因为我是向家的人。”向意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个梦话,“向家的人不怕死,只怕死得不值得。”
爷爷笑了,笑得很欣慰,笑得很心疼。
“那你觉得,你死得值得吗?”
向意想了想。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不是老宅,不是爷爷,不是药圃,不是任何他熟悉的东西。
是阿既的脸。
是阿既在晨光中吃油条的样子,是阿既在雨夜里心跳一百一十次的样子,是阿既蹲在砂锅前听药汤咕嘟咕嘟响的样子,是阿既握紧消防斧挡在他身前、肩膀宽得像一堵墙的样子。
“值得。”向意说。
意识回来了。
楼梯间的惨绿色灯光重新映入他的眼睛,阿既的脸在他眼前放大,近到他能看清阿既睫毛的弧度——和霍越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因为这双眼睛里的光,是属于阿既的。
“你刚才说什么?”向意问。
阿既愣了一下:“我说‘向意,你看着我’。”
“不是这句。”向意说,“我说‘值得’的那时候,你说了一句什么?”
阿既的嘴唇动了一下。
“……别死。”
向意看着他,笑了。
血还在从他的额头上往下流,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嘴角,把那个笑容染上了一层凄厉的红。但那笑容本身的弧度是温柔的,得像昙花绽放时,惊艳人心。
“不死。”向意说,“你说不死就不死。”
楼梯下方传来更多的嘶吼声。
更多的丧尸在涌上来,比之前更多,多到数不清。应急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一片黑暗中有无数双泛着白光的眼睛在闪烁。
阿既把向意从地上拉起来,一只手扶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还在滴血的消防斧。
“能跑吗?”他问。
“能。”向意说。
他们转身朝走廊的方向跑去。
身后是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无数双饥渴的、失去了人性的眼睛。
前方是走廊尽头的一扇窗户,窗外是江城的夜空,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幕和几颗暗淡的星星。
阿既先翻过窗户,然后伸手把向意拉了上来。
他们跳下去的时候,向意听到了身后的玻璃碎裂声——丧尸冲破了楼梯间的门,涌进了走廊。
他们落在二楼的雨棚上,又从雨棚滑到了一楼的花坛里,滚了一身的泥水和落叶。向意的手肘磕在花坛边缘的水泥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但没有停下来。
阿既拉着他的手,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泥泞的花坛,跑过被砸碎的路灯,跑过翻倒的垃圾桶,跑过一辆还在燃烧的汽车。
他们跑到了医院后面的小巷子里。
这里暂时没有丧尸,没有追兵,没有灯光,只有黑暗和寂静。
阿既把向意按在巷子的墙壁上,两只手撑在他肩膀两侧,把他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影子里。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落在向意的脸上,带着血的铁锈味和汗水的咸味。
“向意。”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摩擦,“你刚才说‘不死’。你保证。”
向意靠着墙壁,喘着粗气。
他的额头上的血已经凝固了,和泥水混在一起,糊住了半张脸。他的右手手腕上的薄荷手帕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一圈青紫的掐痕和暗红色的血迹。
但他抬头看着阿既的眼睛,笑了。
很小很小的笑,只有嘴角一个极微小的弧度,像是在说“你怎么这么幼稚”,又像是在说“好,我保证”,还像是在说“你别怕”。
“保证。”他说。
阿既低下头,额头抵在向意的肩膀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冷,是后怕。是那种“差一点就失去”的后怕,是那种“如果刚才没有及时赶到”的后怕,是那种“如果向意真的死在我面前”的后怕。
向意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阿既的后脑勺。
“哭什么哭。”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又没死。”
阿既闷在他肩膀上的声音含混不清,但向意听清了那两个字。
“……混蛋。”
向意靠在墙上,头顶是一片被雨水洗过的夜空,云层正在慢慢散开,露出越来越多的星星。
他的手还放在阿既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潮湿的短发里,感受着他头皮的温度和心跳的震动。
他想,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