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紧张什么?”向意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又不是没扎过针。”
“我扎的都是别人的手臂。”阿既说,声音有些闷,“不是你。”
他深吸一口气,稳定住手的颤抖,针头刺入皮肤,准确地进入了静脉。回血良好,他松开止血带,调整了滴速,用医用胶带固定好针头。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如果不是一开始那一点点的颤抖,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
向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固定好的针头,又看了一眼蹲在他脚边的阿既。阿既还蹲在那里,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孩子在确认自己的“作品”有没有让大人满意。
“不错。”向意说,“以后我配药的时候,你可以帮我打点滴。”
阿既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
他站起来,退后两步,重新坐回塑料凳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目光在砂锅和向意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等待考试结果的学生。
中药房里只有砂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和葡萄糖滴落的、几乎听不到的细微声响。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向意用长柄勺搅动了一下药汤,舀起一点,凑近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然后倒回去。
“差不多了。”他说,“阿既,把瓶子给我。”
阿既拿起那个玻璃瓶,递过去。
向意接过瓶子,拔掉瓶塞,将里面的血液缓缓倒入砂锅。暗红色的血液落入深褐色的药汤中,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慢慢晕开、融合、消失。药汤的颜色变成了更深的、近乎黑色的深褐色,气味也变了——苦杏仁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带着金属气息的甜腥。
向意盖上砂锅盖,把火调到最小。
“还需要焖半个小时。”他说,在凳子上坐下来。
葡萄糖还在滴,他左手上的针头和管子连接着挂在高处的输液瓶,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暂时固定在了这个位置上。阿既注意到他的眼皮在打架——失血之后的疲劳感开始发作了,再加上从凌晨到现在几乎没有休息,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你睡一会儿。”阿既说,“我盯着火。”
向意摇了摇头,但那个摇头的幅度很小,更像是脖子肌肉不自觉地痉挛了一下。
“向意。”阿既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信我一次。我不会让砂锅烧干的。”
向意抬起眼睛看着他。
中药房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在阿既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几乎有些严肃,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个在许下什么重要承诺的孩子。
向意想说什么,但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淹没了。他的头慢慢地歪向一边,靠在背后的药材柜上,闭上了眼睛。
阿既等了十几秒,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站起来。
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那件薄夹克还没有完全干透,但比向意单薄的衬衫暖和多了——轻轻地盖在向意身上。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拆一个随时会炸的炸弹,每移动一厘米都要停一下,确认没有把向意弄醒。
外套落下的瞬间,向意的呼吸变得更沉了一些,像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那层薄薄的温暖。
阿既蹲在砂锅前面,把耳朵凑近锅盖的缝隙,听着里面药汤焖煮的声音。
咕嘟。咕嘟。咕嘟。
很慢,很均匀,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阿既就那样蹲着,听着那声音,看着向意睡着时毫无防备的脸。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没有丧尸,没有病毒,没有老板,没有任务,没有解药,没有取血,没有任何需要担心的事情。
只有他和向意,和一个咕嘟咕嘟响的砂锅。
那是他二十六年的人生里,最安静、最安全、最想永远停留在那里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