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房里只剩浅蓝剑光静静卧在陈凛渊指间,像一句迟来的、不能回答的话。那光并不刺目,却将帐内一切照得过分清楚——案头未干的墨迹、铜漏边凝成一粒的水珠、周念生指节下微微起皱的褥面,都纤毫毕现,叫人连半句谎也藏不严实。
周念生张了张口,竟发不出声。心口翻江倒海,像有人在里面搅弄;他先逼自己把那阵乱压下去,逼自己坐稳——越是此刻,越不能露馅。他索性把话问得像闲谈,像只是对剑名起了好奇,尾音还故意留一点轻:“门主,这‘沧’是什么?是兵器?灵兽?还是……某个人?”
陈凛渊没有立刻答。
他低眼看了看剑柄上的刻痕,指节在刃侧轻轻摩了一下。浅蓝的光便顺着他的指腹爬上去,又退下来,像活物试探,又像旧友认手。再抬眸时,语气极平静,平静里渗着一丝极轻、极旧的温柔,温柔到不像在这间还堆着公务册子的卧房里说话。
“是我的首徒。”
四个字落下,卧房里那一线药香仿佛都停了一停。
周念生心口猛地一紧,像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他面上却不显,只略作思索似的,慢慢点了点头,像真的在替一个外人核实:“首徒?那门主收徒很早。”
“很早。”陈凛渊应得轻,目光仍落在剑上,像怕一移开,那两个字就会跑,“那时我自己也还不像如今这般,能护住谁。”
周念生把视线从剑光上挪开,落在陈凛渊侧脸。门主说这话时并无自怜,只有一种很旧的、已经习惯了的坦白。周念生便顺着这坦白,把话问得更稳:“他……修为很强吗?是门内那位拿长刀的弟子?我白日里见过那一柄长刀,下了功夫的。”
陈凛渊怔了怔,随即摇头,竟先笑了一下——那笑里没有骄傲,只有一点说不清的软,软得像被什么旧物碰了碰:“不是。门内练刀的弟子有好几个,哪一个都不是。我说的那位,早就不在山门里了。”
“不在山门?”周念生眉梢微挑,问话时身子微微前倾,像真的被勾起兴趣,“那在何处?”
陈凛渊低头看了眼剑,浅蓝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冷色:“因为他不在,我才更想记着。”
“记着便够了?”周念生问得极淡,像随手抛出的石子,要试水深,“门主不寻别的法器、别的名字,偏要寻‘沧’?”
陈凛渊抬眸,像被这一问问住了一息。卧外风过窗棂,纱帐轻轻晃了一下,他的声音才又落下来,答得诚实:“剑本无名,因他而有。”
这句话说得太真,真到周念生几乎要接不下去。他沉默一息,把涌到喉间的话硬生生咽回去,只把话锋收细些:“门主方才说,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修行天赋——那为何还收作首徒?”
陈凛渊并不避讳,答得坦然:“因为那时他已经在那里了。我不收,他也要活;我收,至少能教他些东西。”
“什么东西?”
“很简单的东西。”陈凛渊叹息,像终于肯从剑上挪开一点目光,“大多和修行无关。怎么把字认全,怎么把活计做省力,怎么在伤重时不逞强……”他顿了顿,唇角竟又弯了一点,弯得极轻,“当然,他也教过我。教我一些过日子的本事——说来可笑,我一个修灵境的人,有些窍门反而是他教会的。”
周念生喉间发干,仍只问:“后来呢?”
陈凛渊的笑意慢慢收住。收住时,卧房里静得连铜漏滴答都清晰,每一滴都像敲在人心上。
他再开口,声音更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后来,我很久很久以前,见到他的尸体。我再也没见过他了。”
“尸体”二字落下,浅蓝剑光在刃上微微一颤,像也听见了。
周念生面色依旧平静,像只是在听一桩与己无关的旧案。他甚至还抬手,把榻边滑下的一缕被角理了理,动作从容得近乎冷酷:“门主确定是……他?”
“确定。”陈凛渊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答得太确定,反而叫人无处反驳,“我亲自看过,也不止看过一次。后来还用别的方式核验过——”他停了一停,像不愿把那些细节说得太血,只把话收在齿间,“我怕是自己骗自己,可结果都一样。”
周念生听明白了:在陈凛渊心里,这位首徒已经死透了,死得不容再辩。这明白比剑名更伤人,他面上却只是点了点头,像记下一条与己无关的门规。
陈凛渊抬了抬手里的剑,光在刃上走了一圈:“这把剑之所以叫‘寻沧’,是因为我想,哪天我寿终正寝时,也能带着它去找他。”
“找?”周念生问,“门主信来世,还是信别的?”
“我不信那些虚的。”陈凛渊摇头,眼底那线淡蓝在剑光里显得更深,“我只是……哪怕人没了,总还有一件东西,替我把路走完。”
周念生垂睫,睫毛在颊上投下一小片影。他像替一个不相干的人问一句公道,问得极轻,却字字落地:“如果他没死呢?”
陈凛渊没有笑,也没有恼。他先把剑轻轻靠回膝边,像怕刃上的杀气惊扰榻上人,这才认真想了想,答得极真:“那我会履行以前说过的话——帮他成家,让他天天都可以吃桃子、橘子,顿顿都有牛肉,睡软榻的床……”
说到“软榻”时,他目光极短地掠过这张床,又迅速移开,像意识到什么,耳根微热了一瞬。
周念生抬眸,像没瞧见那一瞬的不自在:“都是口头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