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起,柳长老便一步跨上台沿,袖摆带起一线急风,像把锣槌硬生生按在鼓面上。
“且慢。”
他先朝周念生深深一揖,腰弯得诚恳,不像作势:“周公子,方才老朽与您过手,最多震碎几块厚砖。若门主与您在此全力相搏——”他转头看陈凛渊,声音发涩,“这演武台新砌的栏木、侧廊刚糊的纸窗、还有护山大阵的阵脚,怕要毁去一大半。重建一年,弟子们又要再熬一年苦。”
台下顿时一静,随即嗡嗡作响。
“柳长老说得是。”
“门主……真要在这儿打?”
陈凛渊刚抬起的掌势悬在半空,像被这句话钉住。
他面上仍温和,心里却猛地翻涌起来:天欲语穷,穷到弟子月例都要精打细算;若今日为了逞一口气,把好不容易扶起来的屋舍与阵法再砸回废墟,明年灶上怕连饱饭都难保。他不愿弟子再多苦一年——那些孩子已经够瘦了。
可另一边同样压着他:周念生方踏进山门,规矩方才说完,入门仪式都未开始操办;若为了待会儿与自己这一场约战,就要把人家“请”到山门外去——传出去像什么?像天欲语立了规矩便撵人、礼数未全便往外赶?人家实力不俗,哪有刚登门、连入门礼都没行,便叫人去门外挨打的道理?他怕寒了人的心,更怕来宾席上那些眼睛看出“怯战”二字。
他甚至有一瞬疑心:周念生是不是算准了他不敢在门内动手?算准了他会心疼砖瓦、心疼账目、心疼弟子?
可若不打,士气又如何撑?方才柳长老都败了,他若退缩,天欲语今日开门,便开门开得像个笑话。
两难像两根绳,勒得他喉头发紧。
周念生却在这时抬眼,目光穿过斗笠已摘去的清明,落在陈凛渊微蹙的眉上,像一眼便瞧见了他难堪的根。
“门主不必为难。”周念生声音仍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体贴,“在下尚有些闲钱与法宝,平日也用不着。若愿在门内比试,损毁阵法屋舍,后续修缮由在下承担;再另添十倍于此的费用,充入库房,绝不叫弟子们吃亏。”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小事:“若门主舍不得近年来建设山门的艰辛,我与门主这一场,也可移步门外。对此,在下毫无怨言。”
风又掠过台角,铜铃哑响。
周念生最后补上一句,字字清楚:“若以上两点都不合适——算在下认输。”
陈凛渊耳根倏地烫起来,烫得几乎能滴血,面上却还要把笑挂住——挂得像一层薄纸,一戳就破。
他心里乱成一团:人家还没入门,先掏口袋给自己填窟窿,这算什么?不坑百姓,专坑修士?修士的钱就不是钱?可偏偏这话说得坦荡,坦荡得让他无处发作。
为与门主这一战而移步门外——合理,体面,甚至聪明。可“门外”两个字在他舌尖滚了又滚,滚不出声。他拉不下脸亲口把贵客往外请,像怕一旦说出口,便坐实了“怯战”与“寒心”。
而认输?他方才既已答应与周念生比这一场,弟子们、来宾们都看着;掌门若临阵收招,叫后辈们如何学?哪怕输了,也比怯战好看一分——这念头像鞭子,抽得他不得不往前。
陈凛渊吸了一口气,笑意深些,话却说得慢,慢里带着刻意的停顿:“周公子一表人才,人俊……也多金。”他差点把“多金”说得像打趣,又硬生生收住,“尚未入门行礼,便要因与门主一斗而移步门外,实在有些不敬。况且……”
况且什么?
他停住,目光下意识扫过阶下——成伯言、林远道、几个接引弟子,甚至来宾席里那位捋须的长老。他心里急躁:随便谁接一句也好,说山门简陋、说阵法珍贵、说“不如去后山空地”……给他一个台阶,把“门外”二字替他说出来。
柳长老胡须一动,刚要开口,周念生却先一步接上,语气温和,却不容人插针:
“若门主因这等小事,便觉对在下不敬——那在下便是真小肚鸡肠之人。今日为砖瓦计较,明日为月例计较,后日为谁多担一日巡察计较。如此心性,就算入了门,也是日日内斗,上下不得安宁。”
台下一静,随即有人倒吸凉气,又有人眼里亮起光来。
陈凛渊心里却像忽地绽开一簇花——不是轻薄,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稻草:这话既替他把“舍不得一草一木”说得正大光明,又替他把“不是怯战”钉死在台面;在弟子面前是榜样,在来宾面前是爱才、惜才、重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