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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入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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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苦儿却不懂,或者不肯懂。他翻身便起,眼眶发红,又要往台上爬:“我没输!再来!”

柳长老已踱到台边,伸手按住他肩膀,声音不高,却叫周围人都听见:“苦儿,按木牌规矩,你出圈了。就算再上去,你也打不过。咱们天欲语要赢得起,也要输得起——输得起,才配立规矩。”

赵苦儿胸口起伏满脸通红,像被这句话按住了,半晌才哑声挤出一句:“……我认。”

檐影里闷闷落下几个字,压得又低又短:“下盘散了。躁。”

赵苦儿一怔——那是他一路以来听见的头一句人话。

第二场,林远道提剑登台。

那柄比一般弟子长出半截的剑是陈凛渊亲赐,他素来珍惜得像命。登台时他的手有些抖——不是怯,是不想辱没剑身那一点铁锈底下的信任。

起手并不花哨:剑脊稳、步伐紧,攻守之间像织布,梭子来回都带着规矩。

几番逼抢后,斗笠人似乎被逼到台沿,靴跟半寸悬空;旁观众人呼吸一紧,只道下一剑便能封喉。

可林远道心里却异样地发凉:对手的退总快他半拍,却偏偏每次“只差半拍”;他的剑尖像总能在对方喉前三寸追到影,却总追不着实体。

斗笠人侧身时带起的风极轻,像故意把脖颈送到剑锋前再撤走——林远道甚至有一瞬错觉自己胜了。

就在剑尖将要挑开斗篷系带的一刹,那人肩背轻轻一沉,指腹借剑刃侧缘一擦,力道细得像蛛丝,却把林远道虎口震得一麻,半步剑诀断了续接;下一息,对方足尖在台沿轻轻一挑,像拨弄一枚棋子,林远道整个人连人带剑跌出台外,在尘土里滚了半圈才停住。

按规矩,这也算负。

林远道撑地起身,脸涨得通红,剑仍攥得发白,咬牙便要再登台:“我不服——”

柳长老拦在他身前,目光沉,话却是对着台下周遭所有弟子说的:“小林,出圈便是负。以你目前的水准就算再上去,也赢不了。门主立规矩,不是立给外人看的,是立给咱们自己看的——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认。天欲语要输得起,才叫人信咱们讲理。”

林远道喉结滚了滚,终是低低道:“……我认负。”

檐下又吐出一句,仍像不肯多给一个字的铁:“剑指偏三分。虎口太僵,柄根未坐实。”

第三场,成伯言脱去外褂,袖口束紧。

他是管调度的人,平素少在台前抛头露面,可拳脚并不软。一上来便是实打实的门路:占位、换气、压住台心,逼得对方绕不得圈、借不得巧。

周沧羿像一片贴在风里的落叶,总是被压到风里看似最险的缝,却偏偏不会碎;成伯言一记肘尖几乎撞上他胁下肋骨,皮肉都觉到热意扑面——可那热意倏地化作空:对方胁下像在最后一刻“陷”了进去,让他的肘落空半分,力道反噬到自己的肩井。

外人看来,成伯言只差一脚便能将人踹下台;可从成伯言角度,他心里清楚:那一瞬间对方若能反震,他已先失平衡。

于是他第三十六招后先停半步,未及开口,檐影里抢先砸来两行极短的判词:“占位太贪。换气露在肩头。”

成伯言沉默一瞬,终是拱手认输,声音也压得低:“你若肯再多出半分力,我早就倒了。”

斗笠下一寸下颌线绷紧又松开,却不再多言。

最后一战,众人自觉让开路。

柳长老踱上台,步子慢得像在账房里打算盘,可当脚底落在砖缝上那一刻,台下的灰尘竟一圈圈轻轻荡开——修气多年的底子,从来不是给人看的焰火。

他的掌法不显锋芒,最重寸劲与借势;斗笠人第一次显得“像在硬扛”,肩头微侧,足下青砖裂出细细一线,像在替主人承担一声闷哼。

柳长老眼睛眯起——他看出了那种扛:扛得太巧,像在算准砖裂几许、尘起几分,才把伤害摊到最安全的地方给别人看。

两人交换到第十九手,柳长老袖底忽地探出一指点向对方肩上“云门”,那是实招,也够狠——指尖将触未触的瞬间,斗笠人竟以肩为轴倒折半寸,让那点劲擦着肌理滑走;柳长老指腹一烫,才知对方早把一缕护体气机藏得像凡人汗意。

在外人眼里,这一幕几乎像柳长老失手;只有柳长老自己知道:那根手指若不是对方收了一丝,会先折。

檐下忽又冷硬地撂下一句短的:“借势很好。收口还慢一毫。”

柳长老一怔,旋即叹了口气,笑意发苦:“……我老了,争不过后生。”

他退后认负,干净利落。

台下一时间静得发白,随后又轰地炸了窃语。

消息传得比什么都快——天欲语的开门大典本来就不算人多,风吹草动会像针尖扎进水面;不等礼官把贺词尾音收干净,山门正殿侧的偏廊已有人脚步声急促起来。

陈凛渊本在陪几位小门派长老交代善后米粮赈济的文牍,耳畔忽然传来气喘吁吁的禀报:

“门主——演武台……来了个陌生散修……连……连赢了赵苦儿,又胜了小林,接了成总管,末了连柳长老也……”

陈凛渊手里的笔倏地一顿,墨点在纸上洇开大圆。

他愣了半瞬,眼里却像突然被谁点燃了一小段灯芯——不是狂喜失了分寸,而是一个在荒地里熬久了的人猛然看见天边云缝里漏出的雨意。

他拂袖而起,脚步声几乎带出风,什么话都来不及再问第二遍。

他只知道:若来人真有几分本事却又愿入这寒酸山门,那便是天欲语这一年多等来的一声回响。

山门深深,匾额仍在。

陈凛渊往演武台奔去——衣袍带起春寒,像在追自己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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