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库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千库小说网 > 沧渊年 > 第3章 入门1

第3章 入门1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天欲语的开门大典,选在晨起雾未散尽的时候。

这一年多的筹划像柳长老那本磨起了毛的账册:日日有人往里添墨迹,却总添不出体面的厚。可当铜炉里香头真正点起来,旧梁下挂起的红绫被山风吹出一截拙气的艳,山门阶前终究还是站齐了人——说不上满堂,至少是“齐了”。在天尧大陆的规矩里,这一关不过,门派再大也只是野路子;一过,名册上便有了名分,修仙界里也勉强算得上一份“认了”的字据。

陈凛渊站在匾下,衣袖收拾得干净了;一张脸生得极年轻,根本挑不出岁月刻痕,唯笑意仍旧薄——薄得像春寒里一层将化未化的霜,底下的沉意却压着,不肯真散。

他先请人宣读门规。

不许欺市、不许借供奉盘剥乡里、遇事裁断须留凭据——这一条条听着像把刀背朝外,刀刃朝里,先割自家人的懒与贪;奖惩也写得明白:轻的罚役、减重月例;重的折功、封存符器;再重才动刑杖,且须柳长老与成伯言同签。

随后是晋升与资源分摊。

陈凛渊没有把它讲成天上掉饼子的好话,只是把账摊开给大家看:山门寒酸,灵石稀薄,刀剑会钝,疗伤膏也会用尽。既然如此,谁也不能只凭嘴硬往上走。功与过要落在纸上,修为要落在拳脚与心法里;而最要紧的是他生生钉进去的一条分量——寻常门派不爱写、也不愿认的那一条。

他说得慢,却让人听得很清:“山门取士,不靠一张天赋纸。你们在辖境里做过的实事,三成算进升迁;杀敌擒魔、护阵守门、炼丹符箓课业与境界长进——七成照旧。”

台下有人一愣,外来的宾客席里也有人交换眼色。

三成听上去不多,可把“帮百姓的小事”写成可核对的条目,便要有人下山记册、有人来认、有人来查;这意味着弟子若想走得快,除了在演武台上亮家伙,还得在泥巴路上弯得下腰。

陈凛渊又补了一句,声音仍旧温和:“不是要做给人看的仁。是你们若只会修行,却不会做人间的修行,那就不配替我天欲语去谈‘安居乐业’四字。”

柳长老垂头拨了拨袖口,像在忍一声叹;成伯言则抱拳领命似的点头,眉目沉着。

人员分派接续而上:巡察、勤务、山门接引、药膳房、库房与刑堂的旁证……琐碎得像给一只破口袋打补丁,可每个补丁都打在了“先活下去”的位置上。

最后才是敞开山门收徒。

这一部分本该热闹,像在荒地里忽地涨潮;可潮水没来,来的只有几声怯生生的风声。

事先贴出去的榜文写得很直白:不拘出身,不拘贫富,但凡有那根骨、肯守规矩,山门便肯给一条路。按理说,这等话在如今世上足够稀罕,总有人该心动。

可百姓怕了。

老百姓怕的从来不是“修仙”这两个字,是怕修士忽然伸手把人拽走——南边河谷传得邪乎:有的丹鼎门派门口挂着“驱魔救人”的牌子,背地里却拿活人的心肺去熬丹,还编个好听名目糊弄人;北边水路上也有画舫,表面是唱曲儿、教姑娘手艺,听着热闹,可人进去后常常就没了音讯,说是落水了、急病死了,谁也不敢细问。

天欲语没有做过这样的事,可于寻常人而言,“修士”二字本来就像一口黑锅:你洗得再白,也挡不住别人替你往里泼脏墨。

于是今日真正踏上石阶的年轻人,少得令人难堪——只有十四个走投无路的乞丐崽子,衣袖褴褛,指甲缝里全是尘土。他们一半是饿出来的胆子,一半是“横竖活不下去”的死心,才来碰这一口运气。

来宾席上,那些被邀来撑门面的小门派礼数周全,揖得规矩,敬酒也敬得体面;可要论贺彩,眼神里终究还是藏了一点点旁观者的凉:像看一棵刚栽的树,先看看它动不动得了根,再决定要不要再来一次。

陈凛渊不恼客,他心里恼的只是自己明明知道如何“把场面做足”——以他修为与名头,往天尧东南几大宗门递几封请柬,热热闹闹的贺礼兴许真会摆上阶前,连带着也会多来几十个想投机的新血。

可他更知道那些大宗门是什么鸟。

请他们来捧场,等于是请狼来看羊圈门闩松紧。于是陈凛渊宁可场面冷清些,也不肯拿百姓往后可能付出的命去做交换。

凡俗拜师,照例走走过场就是了;修仙界还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那才是“新人的真正门槛”——凡入门者若为修士,便须应战:门中任何人皆可上台邀斗,来者不拒,直到胜负分明为止。

天欲语把演武台的输赢也写死在台边木牌上,叫礼官当众念出来,免得日后各执一词:比试中若主动开口认输,便算负;比试中将人击出台外——身子越过台沿白灰线、落在台下地面,亦算负。台周用白灰浅浅标了一圈,踏出便认,不许赖在台沿上拖泥带水。这入门比试,美其名曰“试试斤两”,说白了就是打压傲气,让新人明白自己踩进了谁的屋檐下,也教门中弟子照规矩办事、输赢都作数。

十四个凡人少年被接引到台下,战战兢兢像一群被雨水打湿的小麻雀;陈凛渊正要让礼宾引他们去净面换衣,山门前忽然静了一霎。

人群像被什么轻轻拨了一下缝。

一个陌生男子踏进山门。肩上除行囊外别无长物;斗篷不显华贵,料子却耐磨,偏偏额前压一顶旧斗笠,檐影深得像墨涂过,眉目口鼻都藏在窄窄一圈暗影里,任谁仰头也只能觑见一线冷白的下颌——叫人很难看清他到底是什么面目。

足下靴底不沾半点炫耀灵光,却偏偏走得极稳,稳得像一记落在鼓面的轻捶,人人都能听见回声,却偏偏找不到槌子在谁手里。

山门前当值的弟子迎上前揖礼寒暄,来客两手空空,只是静静立着,眉眼藏在檐影里看不出喜怒——并非故意给人难堪,是那种习惯了把人世的热络省去的冷淡。弟子问起名姓籍贯,他也不答一字,至多目光从檐缝里落过来一瞬,像确认听见了话,却仍把话关在斗笠底下。弟子只道此人寡言难近,也不多纠缠,照旧侧身引路,把场面的话说到实处:“我带阁下往演武台。修行人按老例,那儿少不得登台走迎新那一遭。”

他们从阶前青石路绕过半塌的厢廊,经过挂红披素的侧门。沿路弟子压着嗓子把山门说了个大概:天欲语新立,账目紧、供奉薄,门外名声驳杂;门规刻在板上,最重不许欺民,晋升实打实三成记“下乡实绩”,余下七成才算功劳与修为。又说今日凡俗来者寥寥,十来个小乞儿战战兢兢,来客若真是修士,免不了被门里人用拳脚“迎客”。

斗笠檐下自始至终没有回声。来客不问赈、不问粮,也不接柳长老那本账与陈凛渊如何拆米价、膏药的闲话;不叫停,不慢步,足下却半步不错,像在默默把每一寸路记在脚底。

待到脚下青砖颜色一转,人已立在演武台侧。

台面尘土发亮,几处新木纹还泛着白;四方挤满了观礼的宾客与本门弟子,风里混着檀香与汗味。周沧羿踏上台心立定,自檐缝里抬目光缓缓环视一周,席间嘈声竟都像被压得浅了一层。

他不肯通名讳,却仍循礼数:拱手为圆礼,腰腹间微微一折,揖得一丝不苟,像在寒天里也要把方寸规矩摆端正;起身时唇间才轻轻掷出两字:“指教。”

话音并不响,不似吼喝,却偏偏清清楚楚落在每名弟子与宾客耳畔——像你凑在人家耳边私语,却偏偏全场都听见了;内里分明过了一道收束,把声线压得极薄,又不失分寸。

满场先是一怔,继而哗然又迅疾压了下去:谁都懂了——缄默至此终于撕开一个口子——他不走凡人过场,是来实打实挨刀子、也实打实请人试刀的。

成伯言上前一步,指了指台边那圈白灰线,朗声补了一句:“按木牌规矩,认输算负,击出台外也算负。哪位赐教,请。”

第一个跳上演武台边角的是赵苦儿。

这少年两个月前还只是路边乞儿,靠半块霉饼撑到山门开粥;机缘巧合测出根骨,又在门内功法堂里领了最粗浅的导引诀,跌跌撞撞摸进凝气境,像火种刚冒烟。他不懂事,只知门主说过“修行者要争气”,便把争气理解成“别怕疼”。

他抡拳上去,拳脚间全是市井里滚出来的野性,半步不退。

周沧羿让他在三步外冲了三息。

三息过后,斗笠檐下一肩线几乎不见起伏,足下却像在泥水里抹过的一层薄刃:赵苦儿第五拳抡空的那一瞬,他手腕微沉,力道并不击实,而是以棉裹铁托住来势,借势一拧——赵苦儿冲势收不住,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带出台沿,重重摔在白灰线外的尘土里。

按规矩,这一摔便算负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