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毫无预兆地发起热来。她仰起头,用力把那股酸涩的湿意逼回去。搞什么嘛。
但委屈却像潮水般漫上来。她脑海里突然想起她中暑时他焦急的模样,他手心湿润的温度,他说的“不会让她一个人”。原来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温暖联结,并非独一无二,也可以被分给另一个同样叫他“哥哥”的人。
“顾道,我讨厌你。”
顾绵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餐厅门口,对着正在和林姨闲聊的妈妈,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常:“妈,我好像有点头晕,不太舒服,想先回去了。”
林静转过头,仔细看了看女儿的脸色,确实有些苍白。“是不是刚才吹风了?要紧吗?要不让你哥……”
“不用!”顾绵打断,又勉强扯出一个笑,“就是有点闷,回家躺躺就好。钥匙给我吧。”
从妈妈手里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钥匙,金属的凉意硌在掌心。
路过街角那家亮着暖黄灯光的糖水铺时,她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进去。
“一份芋圆大满贯,多加冰。”
捧着那碗冰凉沁甜、料堆得满满的糖水坐下,她用勺子狠狠挖起一大口,塞进嘴里。Q弹的芋圆、软糯的红豆、清甜的仙草混着碎冰,冰冷的甜意在口腔里炸开,一路凉到胃里,好爽,那团无名火似乎也被浇熄了一些。
她突然想起,好像是四年级的暑假,她去海城短住。有一次,爸爸难得有空,带她和哥哥去一家甜品店。她因为一件小事闹脾气,瘪着嘴不肯吃。爸爸当时摸着她的头说:“绵绵,如果觉得不开心,就吃点甜的。嘴里甜了,心里也会好过一点,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那句话,和当时店里香草冰淇淋混合着芒果的香甜气味,一起被封存在记忆里。她一直记得。可记忆里那个人,早就在现实的尘埃里模糊了面目,变得陌生而遥远。她曾经那么坚信,爸爸永远不会真的不要她。可这一次,一箱箱的行李,妈妈疲惫的叹息,都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有些告别,甚至不需要说再见。
泪意一起哽在喉咙。她赶紧低下头,怕泪水真的滴进碗里。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不确定的、清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顾绵?”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张熟悉的脸。扎着高高的马尾,眼睛圆圆的,正惊喜地看着她。
是周媛媛。她小学时最好的朋友,住在更里面的巷子那边。小学的暑假里,她们常常黏在一起。
周媛媛和她一样爱玩爱闹,却比她细心沉稳得多。摘柿子时,周媛媛会利索地爬上树,指挥她在树下小心接着。“绵绵,手摊开,看准啦!”熟透的柿子落下来,有时会在她掌心摔得稀烂,金红的汁液流了满手,她也不嫌弃,直接就着烂掉的果肉咬一口,嗯,真甜!
她最喜欢的,是和她一起染指甲。周媛媛会仔细分辨哪种凤仙花开得最盛、颜色最正,怎么研磨花瓣,加上一种粉末,又怎么用扁豆叶子把她的手指一个个仔细包好,捆得结结实实。染成鲜艳的红色后,顾绵能得意地举着手欣赏好几天,被妈妈念叨也笑嘻嘻的。
“媛媛!真的是你!”顾绵慌忙擦了下眼睛,惊喜瞬间冲散了心头的阴霾。
“哎呀,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眼睛红红的?”周媛媛自然地在她对面坐下,凑近看了看,“谁欺负你了?”
“没、没有!”顾绵用力摇头,她并未和同学们说起过家里的状况,她也不希望从别人身上得到什么同情,所以她只是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就是糖水太好吃了,感动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