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夜许让没和蒋序淮他们一起,反而和许淑仪去了医院。
偌大空旷的医院走廊,人人都很安静,人人也都很沉重、疲惫。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许让靠坐在办公室外的椅子上等待许淑仪。
他难得安分地坐着,低着脑袋,脸上戴着个白色口罩。他的睫毛很长,小刷子似的落在口罩的边缘。
许淑仪出来之后就看见许让一个人坐在椅子上。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只觉得喉头一哽,一下说不出什么话来。
“小鱼。”许淑仪轻轻唤了声许让。
许让抬头,灯光倒影在他眼里翻起星星点点的光:“嗯。”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吗……”许淑仪说得艰难,她知道许让很倔,而这件事本来也就挺难劝动他的。
许让这回的回答却不同以往:“再说吧。”
这三个字像黑暗的隧道里照进来的一束微小的光束,让许淑仪看到了丁点希望,她心情一下子好了很多。于是回家后,许淑仪女士开了瓶红酒来庆祝。
许让让她悠着点,自己则坐在落地窗前看窗外的景。
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而客厅的许淑仪已经躺进沙发醉得不省人事。许让无奈,找了条厚点的毯子盖在了她的身上。
他又重新坐回落地窗前,与此同时,陈辞打过来一通视频电话。
许让按了接听。
“怎么没去跨年?”
许让反问他:“你不是也没去?”
“没有你。”
因为缺少了你,所以我不去。
许让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有病。”
陈辞:“为什么不去?”
许让:“冷。”
陈辞:“在家?”
许让:“姑姑这里。”
陈辞:“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许让:“没有。”
陈辞:“还难受吗?”
许让怔住,他怎么会不明白陈辞话里的意思。
他曾经像个优秀的演员,用着精湛的演技和不打磕绊的谎话骗了很多人,唯独陈辞成了他这里的意外。
他目睹了许让病发的时候,而且他那么聪明,许让的谎话他是不会相信的。
“管好你自己。”许让避开那个话题,有点烦躁。
陈辞没说话,他的目光移到镜头外,很快又移回屏幕上:“有烟花。”
许让下意识抬头去看窗外,外面除了黑漆漆的天空和灯火通明的高楼大厦什么都没有。
“没有。”
陈辞却把镜头翻转,将外面的烟花照进镜头里。通过镜头,许让看到了陈辞那里的烟花。
五彩斑斓的线条同时上升至单调的夜空,又都在不同的位置炸开,绽放成一朵朵彩色绚丽的花。
“新年快乐,许让。”陈辞低沉的声音传了过来,“新的一年希望你平安健康、快乐顺遂。”
许让眸光闪动了一下,心跳开始剧烈跳动,仿佛要脱离这副躯壳一般。他喉结上下滑落,莫名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回过神之后他才发现过了零点,新的一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
“新年快乐,陈辞。”
*
“沅坊”是游家产业下的一个游乐园,规模宏达,游乐设施应有尽有,人流量相当多。
游商弄来几张门票,直接带自己的小伙伴进去玩耍。
“我要玩大摆锤!”谌浅把手里的包塞给游商,拉着桑宁就往大摆锤那边跑。
游商把包往脖子上一挂,说:“快点,今天我们要把所有项目都玩一遍。”
蒋序淮喊的最大声:“好!”
刚到大摆锤那里,望着巨长无比的队伍,蒋序淮心如死灰:“这得排到啥时候啊——”
游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另一边没什么人的通道:“那里才是我们该排的队伍。”
游商和工作人员说了几句后,他们就真的被放行了。而另一边的队伍的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群高中生畅通无阻地走进去嫉妒羡慕得不行。
大摆锤开始由低向高甩动,胆大的张开双臂高呼,胆小的紧紧抓住身前的套壳,闭着眼睛。
在蒋序淮和一些陌生人的惊吓声中,许让察觉到了旁边人的不对劲。
他侧头问:“怎么了?”
陈辞闭着眼睛,嘴唇泛着点白,声音有些抖,话也说得不是很利索:“我……有点恐高……”
恐高还来玩个屁,逞什么能。
许让无语,却还是把胳膊伸过去,带着温度的手指去抓陈辞紧紧扣住黑色套壳的手。
陈辞愣了下,缓慢睁开眼僵硬地去看许让。
绿色的眼睛藏着春天的柔和,在隆冬、在高空像镇定剂一般。陈辞慌乱的情绪慢慢平复,僵硬的手指轻轻地勾住许让的手。
“害怕的话就抓住我,然后闭上眼睛。”许让的声音里带着些他都未有所察的安抚,“很快就会过去的。”
“嗯。”陈辞紧紧抓住许让的手,好似怕他突然将手抽出,而后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下来之后,蒋序淮腿软地攀在黎生身上,魂魄好像与□□分离似的。陈辞的样子比他更难看,嘴唇还是白的,脸变得惨白。
谌浅意犹未尽:“接下来我们去玩跳楼机!”
“啥?!!!”蒋序淮难以置信,“能不能换个项目。”
谌浅:“好吧,那去玩海盗船好了。”
“……”
黎生嫌弃道:“你行不行?不行就去和小朋友一起玩旋转木马。”
激将法对蒋序淮一向很有用,他不服气道:“不就是跳楼机吗!走!老子还怕了不成!”
到跳楼机那边,听着上面的人的尖叫声,蒋序淮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
“我不上去了。”许让淡淡道,“有点害怕。”
蒋序淮仿佛看见了救命稻草,立刻正色,假装咳嗽了一下,颇有大义地道:“那我就……”
“不用。”许让冷冷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陈辞,“陈辞陪我就行。”
黎生看穿蒋序淮那点小心思,和游商互看一眼,两人双双揽着他的肩膀把他推到了跳楼机那里。
许让和陈辞走到对面的一把长椅上。
“你先坐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买点东西。”许让说。
“好。”
前后不过两分钟,许让提着一大袋饮料过来了。他摸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陈辞,剩下的放在旁边,等其他人下来了分给他们。
陈辞喝了一大口水才压下去心底的那点惊恐与恶心。他旋紧瓶盖,侧头去看旁边的人。
许让头发长长了些,刘海快要遮住那双漂亮的眼睛,鬓角也有些长了。他嘴唇轻轻抿着,看着对面跳楼机上的好友,随后唇齿间发出一身极低的嗤笑声。
许让算不上多勤快,可以用懒形容他。懒得讲话、懒得解释、懒得动弹……所以这个看似缺点的优点为别人省去了一些麻烦——许让有很大的恶趣味,只不过因为懒,所以别人都没太在意。
此刻他掏出手机,调出相机,放大成十倍,对准跳楼机上面目狰狞、双眼紧闭的蒋序淮拍了四五张照片。
在到达最高点迅速往下降落的瞬间,许让对着蒋序淮拍视频。“啊啊啊啊啊——”杀猪般的叫声赫然响彻在手机录像里。
许让轻轻笑了一下,导出刚才那几张照片,和刚拍的视频编辑在一起,做成了一个特别好笑的恶搞视频。
他顺手发到了几个人的小群里。
发完才想起来陈辞没在群里,他下意识抬头去看旁边的人,就发现陈辞也在看着他。
许让先一步错开视线:“我把你拉进群里。”
“好。”
许让把他拉进群里之后就切换成了消消乐界面。
和许让相处下来,陈辞才发现许让觉得玩消消乐比和一群人打游戏有意思多了,独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闯过关卡就继续,闯不过就退出休息一会儿,然后继续。
他凑近,像在黎生家里那样,和许让打辅助。
许让也不排斥他这种行为了,由着他来——因为只要有陈辞在,好像即将陷入死局的关卡就会有突破口,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赢了。
等其他人从跳楼机上下来,许让把饮料分了分。
“能不能……能不能换个不那么……刺激的……”蒋序淮坐在长椅上猛灌矿泉水,说话都不太利索。
谌浅想了想,想出了个好点子:“那我们坐船去探险吧!”
黎生:“这天河不会结冰?”
谌浅:“底下有加热器。”
坐船探险总比在空中“飞来飞去”好多了,蒋序淮立刻同意,撑着椅子站起来,强忍着抖动的腿,尽量让自己走起来正常些。
来到谌浅说的地方,蒋序淮仿佛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你你你你你……”他伸出食指晃晃悠悠地指着谌浅,“你这姑娘的胆子是用什么做的!”
谌浅所说的坐船探险其实少了两个字——鬼屋。
坐船去鬼屋探险。
这个游乐设施因惊悚而“闻名”,但又是另掏钱买票,所以人流量没有其他设施那么多。
它由一个长长的半圆形隧道构成,外面摆放着几条小船,河流缓缓流动着,推动着船只慢慢向前行驶。